小嬴政保持着被羊搂住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羊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挪出来。他玄色的精致衣袍肩头,被泪水浸湿了一小片。他看了看羊即使在睡梦中仍带着痛苦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沾了点灰尘和泪渍的小手,乌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他走到屋角一个积着些许雨水的破瓦罐边,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洗净了手,又用自己的衣袖内衬,小心地擦干。然后,他走回羊的身边,挨着她坐下,小小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守护在病弱姐姐身旁的幼小雕塑。
苍川已经停止了无意义的模拟推演,转而开始利用木屋内有限的条件,组装一些简易的监测和抑制装置——从附近搜集来的石英、某些含有微量特殊元素的岩石,以及他自己携带的一些基础构件。冰蓝色的光芒在他指尖流淌,勾勒出细密的能量回路,试图在羊周围构建一个临时的、弱化水晶信号传递与腐化能量扩散的力场。红凯收起了剑,但并未放松警惕,他盘膝坐在门边,闭目调息,尽可能恢复之前消耗的光能,同时外放一丝微弱的感知,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魔恩依旧站在窗边那个位置,仿佛自始至终未曾移动过。暗红的眼眸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后更显嶙峋凄冷的灰岩,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小嬴政的到来,O魔的出现,那些看似荒诞不经却又直指核心的话语,似乎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多波澜,或者说,被他以一种绝对的漠然压制、吞噬在了那无边的黑暗里。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如同这荒芜谷地中一块亘古不变的、冰冷的黑色岩石。
O魔在递出糕点、饶有兴致地观察了一会儿羊和嬴政的互动后,便似乎对木屋内压抑沉重的气氛失去了大部分兴趣。他伸了个懒腰,姿态优雅得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银灰色的眼眸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魔恩那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背影上,嘴角勾起那惯常的、带着玩味和疏离的弧度。
“那么,人送到了,话也带到了。”他开口,声音清澈,却没什么温度,“小家伙暂时交给你们。他脑子里装的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当然,也可能带来更多的麻烦。谁知道呢。”他顿了顿,看向苍川正在布置的简陋力场,又看了看昏睡的羊,轻轻“啧”了一声,“至于这位小姑娘脖子上的‘小礼物’…祝你们好运。以你们现在的手段,成功的概率不会比用木棍从岩浆里钓出活鱼高多少。不过,讴者大人既然安排了这场‘乐子’,总不会让她就这么轻易退场,对吧。”
他这番话听起来既像提醒,又像嘲讽,更像是一种置身事外的、纯粹的陈述。说完,他也不等任何人回应,那修长的手指在身前随意地划了一个奇特的符号,空间便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一个与来时相似、但更小、更不稳定的乳白色漩涡在他身前浮现、旋转。
“对了,”在踏入漩涡的前一瞬,O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银灰色的眼眸落在魔恩的背影上,那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暗金色的光点微微闪烁,“那个叫史蒂兰森的博士,还有他背后的老板,胃口可比你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他们想要的,恐怕不止是‘食粮’那么简单。小心点,别真把自己玩进去了…未来的我。”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没入那旋转的白色光晕之中,连同漩涡一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木屋潮湿沉闷的空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几句意义不明、真假难辨的话语,在寂静中慢慢沉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却未激起魔恩背影的任何涟漪。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苍川完成了那个简陋的力场布置,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光膜笼罩了羊和她身边的小嬴政。力场形成的那一刻,羊似乎睡得稍稍安稳了些,紧蹙的眉头舒展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后颈水晶的搏动光芒也似乎暗淡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这改变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同在滔天洪水中投入一颗小石子。
小嬴政安静地坐在力场内,没有乱动,只是偶尔会用他那双过于沉静乌黑的眼眸,看看昏睡的羊,看看忙碌的苍川,看看闭目调息的红凯,最后,目光总会长久地停留在窗边那个黑色的背影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更有一种深藏的、仿佛洞悉了某种沉重宿命的了然。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要糖吃,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瓷娃娃,只有胸口的轻微起伏证明他是个活物。
夜,深了。谷地中起了风,穿过嶙峋岩石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木屋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吱呀的呻吟。红凯睁开了眼,苍川眼中的数据流也转为低功耗的、缓慢的扫描模式。魔恩依旧站在窗边,仿佛成了屋子结构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苍川和红凯同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看向门口的方向。而一直安静坐着的小嬴政,也忽然抬起了头,乌黑的眼瞳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羊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紧攥着玩具小熊查尔雅的手。
木屋那扇简陋的、用树枝和兽皮勉强修补过的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推门的声响,仿佛那门本就该在此时开启。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一尘不染、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大褂,戴着严丝合缝的白色面罩和淡色的护目镜,白手套纤尘不染。与之前基地投影中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这一次,是实体,是真身。一种冰冷、精密、非人的气息,如同手术刀上的寒光,无声地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屋外的风声,也压过了屋内本就稀薄的生气。
史蒂兰森。他来了,在这个最深的夜,最寂静的谷地,最不设防的时刻。
他的目光,先是在屋内缓缓扫过,在红凯绷紧的身体、苍川进入戒备模式的冰蓝眼瞳、嬴政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越过他们,落在了窗边那个始终背对着门口、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黑色身影上,最后,定格在力场中昏睡的、后颈水晶微微搏动的羊身上。
“晚上好,诸位。”史蒂兰森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学者探讨学术问题般的温和,与这剑拔弩张、危机四伏的气氛形成诡异的反差,“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样本’的状态很稳定,处于数据接收的高峰期,而关键的催化剂和守护者们也都在场。省去了我不少搜寻的功夫。”
红凯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光在体内奔涌,却被一股无形的压制力死死摁住,难以透体而出。
魔恩缓缓转过身。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滞,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沉思中醒来。暗红的眼眸对上史蒂兰森护目镜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警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能将一切情绪都冻结的平静。
“交出赛迦的坐标。”史蒂兰森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知道,它在你的里面。或者,更准确地说,你知道如何找到它,定位它,甚至沟通它。把它给我,这个女孩脖子上的小玩意儿,我可以立刻解除,并且保证她之后的安全,甚至可以让她不再承受‘银河意识’带来的痛苦与宿命。一个公平的交易。”
木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屋外的风声呜咽,以及羊在睡梦中因痛苦而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呻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魔恩的声音平淡地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今天没有下雨”这样的事实。
史蒂兰森似乎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失真。
“经过我的调查,你身体里那道「光」的身份基本已经实锤了,如果真是祂,那么祂很有可能知晓赛迦的信息。”
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白大褂的下摆纹丝不动。“为了我女儿。”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平缓,却带着一种异样的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魔恩暗红的眼眸依旧没有任何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史蒂兰森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应,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带着追忆与狂热混合的语气,继续说下去,仿佛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你们以为黑暗路基艾尔是什么?一个纯粹的、为毁灭而生的恶魔?一个渴望将所有生命化为火花人偶的疯子?”他摇了摇头,护目镜后的目光,似乎投向了屋外无边的黑暗,“不,你们错了。大错特错。它见过太多太多了。它穿越无尽的时空,目睹了无数文明的兴起、繁荣,然后在欲望、战争、贪婪、愚蠢中走向必然的、千篇一律的毁灭。辉煌的化为废墟,智慧的堕入蒙昧,生命在无意义的争斗和膨胀的自我中燃烧殆尽,只留下满目疮痍和寂静的尘埃。”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悲悯,却又冰冷到极致的情感:“它看够了。看透了。它认为,运动即是痛苦,欲望即是诅咒,生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注定向着腐朽与混乱狂奔的悲剧。所以,它找到了‘答案’——静止。永恒的、绝对的静止。在生命最美好、最完满、最‘纯净’的一刻,将它们凝固,化为永恒的火花人偶。没有衰老,没有疾病,没有战争,没有背叛,没有一切因‘运动’和‘欲望’而生的苦痛。这不是毁灭,这是慈悲。一种超越凡物理解的、终极的慈悲。”
他抬起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虽然隔着衣物和面罩,但那个动作,却莫名地透出一股深切的、属于“人类”的悲伤。
“而我的女儿我最珍贵的、唯一的瑰宝她在最美好的年华,罹患了无法治愈的、源于生命本身缺陷的绝症。我看着她的生命在我怀中一点点流逝,看着她被痛苦折磨,看着她眼中属于‘未来’的光芒一点点黯淡…我试过了所有已知的、未知的方法,用尽了我所有的知识、资源、甚至良知。但没用。生命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完美,如此令人绝望。”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随即又燃起一种病态的、炽热的火焰:“直到我遇到了‘祂’,理解了‘祂’的理念。永恒的静止…是的,这才是救赎!但只是将她的身体静止,还不够…我要的,是完整的她,是她的灵魂,她的意识,她的笑容,她的一切!我要她‘回来’,真正地、完整地‘回来’!”
“所以,你与虎谋皮。”魔恩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合作。”史蒂兰森纠正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学者般的冷静,“各取所需。祂需要更多的‘数据’,来完善祂的‘慈悲’,需要理解极端情感,尤其是负面情感,对生命形态的最终影响。而我,需要这些情感数据,尤其是濒死时最纯粹、最强烈的绝望、痛苦、憎恨…它们是重构灵魂意识、填补因死亡和疾病造成的‘空洞’所必需的材料,最上等的‘粘合剂’。而这个小姑娘,”他指向昏睡的羊,语气再次变得充满欣赏与贪婪,“她的‘银河意识’本质,让她濒死时产生的情感数据,纯度远超常人,是无可替代的核心催化剂。有了它,配合我这些年收集的‘材料’,我就能在‘静止’的永恒之基上,重构我女儿完整的、完美的灵魂!让她脱离那脆弱、病痛、终将腐朽的肉体,在永恒静止的完美形态中,获得新生!”
他的话语在破败的木屋中回荡,混合着屋外的风声,构成一幅疯狂、冰冷、却又带着诡异合理性的图景。
魔恩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史蒂兰森那平静外表下近乎狂热的期待都似乎开始凝固,久到红凯几乎要按捺不住拔剑的冲动。
然后,魔恩用他那特有的、平淡到近乎虚无的语气,问了一个问题:
“你的女儿,如果知道她的‘新生’,是以这样无数人的‘死亡’为代价换来的,”他暗红的眼眸,仿佛穿透了那白色的面罩和护目镜,直视着其后那双属于“父亲”的眼睛,“她会怎么想?”
史蒂兰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那完美无缺的学者姿态,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很快,那裂痕便被更深的、更偏执的某种东西覆盖、弥合。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温柔的、确信的笑意:
“她是个善良的孩子。或许一开始会不理解,会害怕,甚至会责备我。”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轻柔,却也更令人不寒而栗,“但她会明白的。她会明白,爸爸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等她‘回来’,拥有了永恒、完美、不受病痛折磨的新生,她会理解,这一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她一定会理解。”
这句话,他说得无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真理。仿佛那无数在营养舱中哀嚎的灵魂,那被绝望和痛苦填满的冰冷数据,那因他而起的、蔓延的腐化与死亡,在那份“父爱”和“完美新生”面前,都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木屋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这句话,彻底凝固,冻结成冰。
魔恩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暗红的眼眸中,倒映着史蒂兰森白色、冰冷、偏执的身影,也倒映着力场中昏睡羊痛苦的脸,以及她身边,小嬴政那过于沉静的、仿佛洞悉了一切的乌黑眼眸。
谈判,在无声中破裂。或者说,从未开始。
史蒂兰森似乎也明白了这一点。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惋惜,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漠,以及一丝被阻挠计划的不耐。
“看来,言语是多余的。那么,只能换一种更直接的沟通方式了。”
他抬起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搓,一个微型的、不断变幻的复杂符文在他指尖亮起,散发出与羊后颈水晶同源的幽蓝光泽。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力场中昏睡的羊,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枚幽蓝的水晶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紫黑色的、如同细小血管般的纹路从水晶与皮肉的连接处疯狂蔓延,瞬间爬满了她后颈的大片皮肤!她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却是一片涣散的、被痛苦彻底淹没的空白,大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小小的身体剧烈地痉挛、颤抖,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针正在从内向外刺穿她的每一寸神经,有无数狂暴混乱的信息和情感洪流正在她脆弱的意识中肆虐、冲撞!
“羊!”红凯目眦欲裂,光能不顾一切地爆发,试图冲过去,却被那无形的力场和史蒂兰森身上散发的、更加庞大的压力死死钉在原地!
苍川的冰蓝眼瞳中数据流疯狂闪烁,他操控着那简陋的抑制力场,试图压制水晶的爆发,但力场的光芒在水晶刺目的幽蓝和紫黑纹路冲击下,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瞬间布满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