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宫廷中暗流涌动,贵族们以兵力不足、恐有诈、当固守亚琛震慑四方等种种理由委婉或直接地劝阻,尽管连最忠诚的罗兰与奥利弗也面色凝重地提醒此行之险远超寻常战场,但这位皇帝的意志,如同莱茵河深处最冷的暗流,一旦确定方向,便无可更改。
“朕的百姓,正在那片土地上,失去他们自己。”查理曼的声音在议政殿中回荡,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他灰色的眼眸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那目光中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有一种沉淀的、仿佛与脚下石地同质的冰冷与疲惫,“律法保不住他们的魂,城墙拦不住那无形的瘟疫。若朕坐视,这顶冠冕,”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铁皇冠,“与路边生锈的铁环何异?若朕的骑士,不能为守护子民灵魂而战,与披甲的朽木何异?”
“陛下,那是……非人之力。”一位年老的主教颤声提醒,手中十字架紧握,“或当祈祷,等候主的……”
“祈祷,朕从未止息。”查理曼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让老主教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主赐予人双手与刀剑,非为在灾祸前合十静候。那瘟疫自天而降,其源在天,其行在地,肆虐于朕治下之土,吞噬朕庇护之民。朕,必须去。必须亲眼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必须试试,朕的剑,朕的意志,能否在那片死寂上,凿出一道裂痕。”
他不再争论,直接下达命令。抽调亚琛及周边最精锐、信仰最坚定的三个主力骑士团,共计一千二百名重装骑士,由他亲自统帅。十二圣骑士除留两人镇守亚琛、两人监视黑森林异动外,其余八人尽数随行。携带尽可能多的圣水、经过祝圣的武器、以及来自帝国各处修道院收集的圣物。随军牧师与医师数量加倍。
这是一场向“瘟疫”腹地的远征,目标直指最早爆发、情况也最为严重的几个毗邻城镇。没有明确的敌人阵线,没有可攻打的城堡,只有一片被无形恐惧和诡异“整齐”笼罩的死亡区域。
消息传出,帝国震动。有人视之为鲁莽的送死,有人暗中期盼这位过于强势的皇帝就此折戟,也有人,在无边的恐惧中,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近乎绝望的期盼。
红凯、苍川和羊,也在随行之列。是查理曼的邀请,亦或是一种不容拒绝的“要求”。皇帝并未多言,只是在那次气氛凝重的会议后,单独召见了他们,灰色的眼眸看着红凯和苍川:“你们见过许多……不寻常的事物。你们的眼睛,或许能看见朕和朕的骑士看不见的东西。此行,需要这样的眼睛。”
他又看向紧紧抱着玩具熊、躲在高大身影后面的羊,目光在她灿烂的金发和碧蓝眼眸上停留一瞬,语气不易察觉地缓和了半分,“至于这孩子……留在亚琛,未必更安全。跟在你认定的保护者身边,或许更好。”
于是,他们三人被编入一支由罗兰直接指挥的、由十二圣骑士中数人及其亲卫组成的精锐前哨与侦察分队。查理曼似乎默认了他们拥有某种自保甚至特殊侦查的能力,并未像对待普通学者或平民那样安排重重保护,这反而给了他们一定的行动自由。
队伍在一种沉重到近乎悲壮的气氛中,离开亚琛,向东进发。铁蹄踏过初春泥泞的道路,铠甲与武器的摩擦声取代了往日的市井喧嚣。沿途所经村庄,民众匍匐在道路两旁,眼中充满了混杂着敬畏、恐惧与渺茫希望的复杂情绪,默默注视着这支开赴“地狱”的军队。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在为这场结局难料的远征蒙上不详的帷幔。
行军的第三日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谷扎营。篝火点燃,驱散着入夜的寒气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越靠近目的地就越发明显的、无形的压抑感。红凯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望着远处营火旁沉默进食、擦拭武器的骑士们,赤红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
苍川则站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红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也倒映着远处那片被夜幕笼罩、但在他特殊视界中隐隐呈现出异常能量灰白轮廓的区域——那里,就是他们明日将要进入的第一个“瘟疫”镇。
羊挨着红凯坐着,小口啃着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怀里抱着查尔雅。她的目光有些涣散,似乎望着篝火,又似乎穿透火焰,看向了更远的地方。这几天,她比平时更加沉默。
就在这片营地边缘的寂静中,三个与周围中世纪骑士装扮格格不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没有触发任何警戒——或者说,他们以某种技术手段绕过了外围的哨兵。
是TPC先遣队。宗方、丽娜、掘井。他们依旧穿着那身银白色的特殊制服,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显眼,但那种干练、利落、带着明显未来科技感的冷峻气质,与周围粗犷、沉重的铠甲骑士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骚动,因为苍川几乎在他们现身的同时,就向红凯发出了隐蔽的警示。红凯按住下意识想站起来的羊,眼眸平静地看向这三位不速之客。
宗方诚一走在最前,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红凯、苍川,最终落在羊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恢复冷肃。他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压低声音,用经过翻译器转换、但依旧带着明显现代日语口音语调的拉丁语说道:
“无意惊扰。我们观察这支军队动向,判断你们……与普通士兵不同。有些问题,想确认。”
红凯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表现出敌意,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丽娜上前一步,她的目光在红凯和苍川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或比对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用更直接的语气问道:“你们……认识一个叫「圆大古」的人吗?”
她的问题很突兀,与这个时代背景格格不入。红凯和苍川对视一眼。红凯摇了摇头,赤红的眼眸中露出一丝真实的疑惑:“不认识。也没听过。”
苍川的电子音随即响起,冰冷而肯定:“数据库无此名称及代号匹配记录。”
丽娜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很快被她掩饰下去。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退后半步。看来只是偶然的打听,或是基于他们“不同寻常”的猜测。
掘井正美则更关注技术层面。他手里拿着那个发光的小型设备,镜头对着远处那片灰白区域的方向,屏幕上数据快速滚动。“你们的军队,是要进入那片‘意志抹杀场’?”他语气严肃,“根据我们的初步扫描,那并非简单的剥夺意识。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精神覆盖。用一种高度统一、排他性极强的‘思维模板’,覆盖了受害者原有的、复杂的意识结构。受害者并非变成空白,而是被‘写入’了同一种东西。”
“写入什么?”红凯问。
掘井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一种……极度简化的、狂热的、单向度的‘信仰’。不断重复的赞美、服从、对某个单一指向的‘主’或‘意志’的绝对顺服。其内部逻辑闭环,排斥一切其他思想和质疑。源头信号……”
他调出另一组频谱图,指着上面一道极其微弱、却仿佛从极高维度垂落下来的、纯净到令人不安的能量轨迹,“追踪显示,信号源高度指向性……来自上方。用你们这个时代的理解,就是——「天堂」方向。”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尽管早有猜测,但当“天堂”这个词从一个明显来自未来、掌握着未知科技的陌生人口中以如此确凿的技术性口吻说出时,带来的冲击依然非同小可。红凯的眉头拧紧,苍川镜片后的目光更加幽深。羊抱着查尔雅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天堂……”红凯低声重复,眼眸望向漆黑无星的夜空,那里,是凡人眼中神的居所。
“是「加百列」的号角。”苍川的声音平静地陈述事实。
“你们知道那号角?知道大天使?”宗方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苍川。
“观测记录的一部分。”苍川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深入解释。
TPC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这几个“本地人”知道的内情,远比他们预想的多。这或许能成为合作的契机,但也意味着他们卷入的漩涡,比预料的更深、更危险。
就在此时,营地边缘的寂静被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打破。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容优雅,踏在松软潮湿的泥土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却奇异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人转头望去。
一个身影,从营地外围更深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步入篝火光芒勉强照及的边缘。
他穿着一尘不染、浆洗得笔挺的白色大褂,即使在昏暗的光线和行军条件下,也看不到一丝褶皱或污渍。大褂扣子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手上戴着同样洁白、纤尘不染的手套。脸上覆盖着严丝合缝的、没有任何孔洞的白色面罩,甚至将下颌和脖颈都完全遮盖,不露出一丝一毫的皮肤。眼睛隐藏在特殊材质的、带着淡金光泽的护目镜之后,镜片在火光下反射着微弱的、非人的冷光。
他的身形颀长挺拔,站立姿态自然放松,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古老的贵族般的优雅与疏离感。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与周围粗糙的营地、疲惫的士兵、乃至整个弥漫着铁血与压抑气息的中世纪夜晚,都格格不入。他不是属于这里的人,甚至不像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存在。
他的出现,没有引起营地守卫的警报,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或者,守卫的感知下意识地“忽略”了他。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TPC的三人,也越过了红凯和苍川,最终,落在了被红凯下意识挡在身后一些的羊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那毫无缝隙的面罩传出,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经过精密调制的磁性,咬字清晰无比,仿佛每个音节都经过精心计算:
“晚上好。希望没有打扰诸位的……商讨。”
他微微欠身,动作流畅自然,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的宫廷礼仪,却无一丝谄媚或卑微,只有纯粹的、疏离的优雅。
“在下「C-Mr.Siegfried」。隶属于「The Horizon Proposal」(地平线提案)。你们可以称它为「THP」。”
他自我介绍,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此行,是受人所托。一位……嗯,算是我的同僚,他叫「C-Mr.Safulin」。”
(冷知识:Safulin取自沙福林)
“他让我来此,”C-Mr.Siegfried继续说道,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羊身上,尽管隔着护目镜,但羊能感觉到那“注视”。
“保护你,格莉蕾小姐。他说,这里可能会变得……比较热闹。而你看上去,总是容易卷入热闹的中心。”
羊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C-Mr.Safulin……是……是妈妈吗?”
C-Mr.Siegfried似乎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失真,但其中的温和意味并未减少。“如果你指的是那位总是喜欢用赞美的辞藻淹没一切、眼睛眯得像月牙、偶尔会睁开露出吓人红眼睛的家伙的话,”他微微颔首,“是的,是他。他有些……别的事情要处理,暂时脱不开身。所以,把我从一堆无聊的报表和实验数据里踢了出来,让我过来看看。”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玩笑般的抱怨,但任谁都能听出,那份“托付”的重量。
羊的小脸上,瞬间绽放出混合着安心、委屈、以及明亮喜悦的光彩,仿佛阴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洒下阳光。她用力点了点头,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向上翘起。
红凯和苍川交换了一个眼神。佐菲派来的人。而且,显然不是普通角色。这个「THP」,C-Mr.Siegfried,都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感觉。
“另外,”C-Mr.Siegfried似乎这才“注意”到TPC的三人,以及他们身上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装备,护目镜微微转向他们,又看了看红凯和苍川,语气依旧从容,“听闻你们在此,似乎对某些……‘异常’,对那位被吹响的号角,对窃取了名位的赝品,对可能存在的「奇迹」踪迹……颇感兴趣。”
他顿了顿,侧过身,向身后的阴影示意了一下。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默默走出,站到他身旁。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沉稳,眼神深邃,带着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平静与内敛。他穿着样式简朴、但剪裁合体的深色衣物,外面套着一件御寒的旧皮夹克,打扮与这个时代的旅人或有几分相似,但那种气质,绝非寻常。他的站姿很稳,如同扎根于大地的古松,沉默,却蕴含着力量。
“这位是「飞鸟一马」。”C-Mr.Siegfried介绍道,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曾是「戴拿奥特曼」的人间体。不过,那已是过去。如今,他将那光的力量与责任,交给了值得托付的下一代。他本身,现在是「THP」的特别顾问,也是我们在……嗯,某个不太友好的太空废墟里,顺手‘捞’回来的资产。”
飞鸟一马对C-Mr.Siegfried略带调侃的介绍并未动容,只是对红凯、苍川、羊,以及TPC的三人,沉稳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在扫过TPC制服上的标志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但并未多言。
“他对‘奇迹’,对意志的对抗与传承,有些粗浅的了解。”C-Mr.Siegfried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优雅平淡,“我想,在你们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东西,他兴许……能帮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忙。”
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复杂。
夜色更深。
翌日,清晨。天色依旧晦暗。
查理曼的远征军,在一种近乎殉道般的肃穆气氛中,开入了第一座被“白马瘟疫”完全覆盖的城镇。
没有抵抗。没有欢迎。甚至没有任何“人”的迹象——如果那些在街道上井然有序地行走、清扫、搬运,面容平和到空洞、口中不断喃喃重复着单调赞美词句的生物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城镇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单调的赞美声、以及军队沉重的马蹄和脚步声。房屋整洁,街道干净,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但这种秩序,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死寂与虚假气息。士兵们握着武器的手心渗出冷汗,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即便是最悍勇的骑士,面对这种超乎理解的诡异景象,也感到背脊发凉。
查理曼骑在他的战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铁皇冠下,他灰色的眼眸如同冰冷的铁,缓缓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眼神空洞、对他和军队的到来毫无反应的“居民”。
他看到了母亲机械地抚摸着怀中婴儿的襁褓,而婴儿不哭不闹,看到了匠人重复着敲打的动作却无任何成品,看到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