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嗡————”
号角声穿透查理曼远征军正在休整的、刚刚经历过“唤醒”尝试的瘟疫小镇上空。声音响起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了半拍。
随即,变化发生。
一名正在帮助被查理曼艰难唤醒、仍处于混乱与痛苦中的镇民起身的法兰克重步兵,动作忽然顿住。他头盔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这个刚刚恢复一丝神智、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农夫。就在几秒前,他心中或许还存有同情与怜悯。但现在,一种毫无来由的、灼热的厌恶与暴怒,如同地底涌出的岩浆,瞬间吞噬了那点同情。
他看到的不是同胞,不是受难者,而是一个“障碍”,一个“异类”,一个……需要被清除的“存在”。农夫脸上残留的、对强制“信仰”的挣扎痕迹,此刻在他眼中,成了某种亵渎与背叛的明证。
“肮脏的……背信者……”步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握住剑柄的手猛地收紧。
在他对面,那刚刚清醒一些的农夫,原本茫然的眼中,也骤然被另一种疯狂的火焰点燃。他看着眼前全副武装的士兵,看着那冰冷的铠甲和武器,心中被唤醒的、对入侵者的恐惧,对权威的畏惧,对自身遭遇的无名怒火,瞬间被放大、扭曲,化为一种不顾一切的、同归于尽般的憎恨。
“滚开!你们这些……皇帝的走狗!”农夫嘶哑地咆哮,脸上涕泪横流,却挣扎着伸手去抓旁边地上的一根断裂的木棍。
类似的场景,在军队中,在刚刚被“唤醒”的镇民中,在更远处的、尚未被“瘟疫”波及的帝国边境村庄、城镇、甚至亚琛宫廷的阴影角落里,同时上演。
两名刚刚还在并肩检查马匹蹄铁的随军工匠,因为其中一人不慎将铁锤碰到了另一人的工具包,瞬间双目赤红,丢下工具,如同发狂的野兽般扭打在一起,用指甲、牙齿,用任何能抓到的东西攻击对方,口中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吼。
一队正在巡逻的圣骑士小队,其中一名成员忽然停下脚步,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旁边一名同伴的背影。
他想起了三天前一次微不足道的口角,想起了对方家族与自己家族在领地边界上长达百年的、早已被调解的古老纠纷,想起了对方在酒宴上似乎对他未婚妻投去的、或许只是无意的一瞥……所有这些被时间掩埋、被理智淡忘的琐碎不快,此刻全都化为毒液,注入他的心脏。他握剑的手,因为抑制杀意而剧烈颤抖。
更远处,在帝国与精灵古老森林交界的偏远村落,一直与人类维持着脆弱、冷漠但至少表面和平共处的精灵哨兵,毫无征兆地从树梢现身,手中闪烁着寒光的箭矢,指向了下方正在林间空地采集草药的人类孩童。
而村中的人类猎户,也仿佛被无形的手操控,红着眼睛,拿起了狩猎的弓弩和柴刀,冲向森林边缘,口中呼喊着早已被遗忘的、对“尖耳朵窃贼”的污蔑性战吼。双方甚至没有交流,没有警告,杀戮在号角余音中猝然爆发,鲜血瞬间染红了初春的嫩草与苔原。
“战争”。
天启四骑士之第二,红马骑士。
它带来的不是有形的军队,不是具体的战术,而是无形的、传染性的、针对“他者”的疯狂怒火与嗜血冲动。
它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拨动琴弦的巨手,精准地撩拨起每一个群体、每一个个体心中最深藏的恐惧、偏见、积怨与攻击性,将“我们”与“他们”的界限瞬间烧熔,化为不可逾越的仇恨鸿沟,并点燃跨越这鸿沟、将对方彻底“抹去”的毁灭欲。
查理曼远征军所在的这座刚刚被“唤醒”一部分、正处于混乱与痛苦中的小镇,瞬间变成了一个充满暴戾与猜忌的沸腾油锅。士兵与士兵之间,士兵与镇民之间,镇民与镇民之间,甚至刚刚还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十二圣骑士之间,都弥漫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敌意。
眼神交汇时,不再是战友的默契,而是审视、怀疑、以及随时可能爆发的攻击性。低沉的争吵、愤怒的咆哮、武器无意中碰撞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街道和压抑的军营中此起彼伏。
“稳住!所有人,稳住!”罗兰的怒吼在混乱中响起,试图压制,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焦躁。
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而暴戾的怒意,正如同毒蛇般,试图钻进他的脑海,让他看向周围任何一张面孔时,都带上审视与敌意。他必须用全部意志力去对抗这股外来的、恶毒的意念。
查理曼站在小镇中心广场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脸色比之前尝试“唤醒”时更加苍白,甚至透着一丝铁青。他头顶的铁皇冠,此刻仿佛在散发着灼人的热量,与那股试图点燃他心中怒火的无形力量激烈对抗。
他灰色的眼眸扫过下方陷入混乱、彼此敌视的军队和镇民,那目光深处,是冰冷的疲惫,与一丝被冒犯的、帝王的震怒。
他感觉到了。不仅仅是士兵之间的冲突。是整个帝国,他倾注心血构建的、以法律、信仰、忠诚和强力打造的脆弱秩序,正在这股“战争”瘟疫的侵蚀下,发出更加刺耳的、濒临彻底崩溃的撕裂声。外部的敌人尚可抵御,内部的疯狂与分裂,才是真正致命的毒药。
“集结!以朕的名义!”查理曼的声音响起,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用尽全力的威严,试图将那无形的、拨动仇恨之弦的手推开,“违令者,视同叛国!”
他的声音,混杂着那沉凝的“锚定”意志,如同沉重的铁锤,砸在混乱的现场,让一部分陷入狂热的士兵和镇民动作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更多的人,只是用更加血红、更加疯狂的眼睛瞪着他,仿佛他不再是他们的皇帝,而是另一个需要被撕碎的“他者”。
军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分裂危机。命令的执行变得困难重重,士兵们彼此提防,小规模的斗殴和冲突在营地各处爆发。那些刚刚被“唤醒”、本就脆弱的镇民,更是成为了暴戾情绪的首要宣泄口,若非部分尚能保持理智的军官和骑士拼死弹压,屠杀可能已经发生。
远征军,从一把刺向“瘟疫”的利剑,变成了一个内部不断自燃、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远处的山坡上,TPC临时观测点。
“能量读数飙升!精神污染指数突破阈值!这……这比之前的‘白马瘟疫’更具攻击性和传染性!”掘井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大,手指飞快地在仪器上操作,屏幕上代表恶意、愤怒、攻击冲动的光谱曲线如同爆炸般直线上升,覆盖范围迅速扩大。
“不是剥夺,是……诱导和放大。”丽娜脸色发白,看着远处小镇中那些如同困兽般彼此敌视、冲突的身影,以及更远方天际隐约升起的、不同地方爆发的火光与烟柱,“它在利用、挑动已有的矛盾、恐惧和仇恨,让它们以最极端、最暴力的方式爆发出来。这简直是……煽动战争的魔鬼!”
宗方没有看仪器,他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小镇中心高台上那个孤立却依旧挺直的身影——查理曼,又扫过混乱的军队,扫过更远处陷入战火的边境,最后,望向铅灰色的、仿佛在无声嘲笑着下方一切疯狂的天穹。他的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这就是……‘启示录’。”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一步一步,瓦解秩序,摧毁信任,点燃战火。直到一切归于……灰烬,或者,那被强加的‘信仰’。”
“能追踪到具体源头吗?那个吹号角的天使?”丽娜问。
“能量轨迹指向高维……但比加百列那次更加……分散,更加‘弥散’,仿佛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掘井摇头,脸色难看,“就像整个‘空气’里都充满了那种煽动冲突的‘孢子’,一旦被有意识的个体吸入,就会在适合的‘土壤’——已有的负面情绪——里疯狂生长。”
就在这时,那片铅灰色的天穹之上,那永恒流转光辉、演奏圣乐的更高维度领域,一个恢宏、古老、带着“神之颜”代理人无上威严与悲悯的声音,如同早已预备好的审判宣告,在所有尚未被疯狂完全吞噬、仍保有倾听能力的生灵灵魂深处,庄严响起:
“Behold, O tentious people, O s that hate one another.”
(看哪,纷争的民,相恨的族。)
是「梅塔特隆」。
“Your hearts are hard as stone, full of bitterness and wrath.”
“Your hands are stained with the blood of your brothers. Your ears listen only to words that stir up strife.”
(你们的心,刚硬如石,满了苦毒与恼恨。你们的手,沾染弟兄的血。你们的耳,只听煽动争斗的言语。)
“The wars oh, the swords in the heart—these are the fruit of your turning frothe right way and not seeking peace.”
(这地上的战火,心中的刀兵,乃是你们背离正路、不寻求和平的果子。)
“Yet the rcy of the Lord is great and deep. Even in such darkness and chaos, a true light reins, and a way is open.”
(然而,主的慈爱,长阔高深。即便在此等黑暗与混乱中,仍有一道真光存留,一条道路敞开。)
那浩瀚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引导般的温和,其无形的“注视”,投向了耶路撒冷的方向,投向了那个正在越来越多陷入疯狂与痛苦的人群簇拥下,默默前行、背负着沉重“十字架”的悲苦身影。
“Turn only to that true Light, listen to that true Word, and in Hialone shall you find peace within, still this aningless strife, ahis bloodshed.”
(唯有转向那真光,聆听那真道,在祂里面,方能寻得内心的和平,止息这无谓的纷争,了结这流血的仇怨。)
“For He is the Way, the Truth, and the Life. No one cos to the Father except through Hi nor anyone find true rest in these last tultuous days.”
(因祂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祂,无人能到父那里去,也无人能在这末后的纷乱中,得着真正的安息。)
“The day is g when everyone who calls on the na of the Lord will be saved. Everyone who believes in Hiwill not perish but have eternal life, and the peace that endures forever.”
(那日子将到,凡求告主名的,就必得救。凡信祂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与那永远的平安。)
宣告完毕,那完美神圣的光辉与声音缓缓收敛。
但对于那些在自相残杀的地狱中挣扎的灵魂而言,这道“宣告”,这所谓的“真谛”,无异于溺水者眼中最后的稻草,无论那稻草是否连接着坚实的堤岸,还是通往更深的漩涡。
小镇边缘,相对僻静的一处半塌石屋旁。C-Mr.Siegfried依旧优雅地站在那里,白色大褂纤尘不染,仿佛周围弥漫的暴戾空气和隐约传来的厮杀声都与他无关。飞鸟一马站在他身侧稍后,目光沉静地望着混乱的城镇中心,眉头微蹙,但气息平稳。
羊被红凯和苍川护在中间,小脸苍白,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难过。她紧紧抱着查尔雅,身体在微微发抖。那些突然爆发的、毫无理由的仇恨与厮杀,比之前“白马瘟疫”那种冰冷的“整齐”更让她感到害怕和不解。她想捂住耳朵,但雷米尔的号角声和空气中弥漫的暴戾意念,是直接作用在意识层面的。
“妈妈……”她忽然抬起头,看向C-Mr.Siegfried,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妈妈他……怎么样了?他……他是不是也在……很吵的地方?”
她记得佐菲离开时说“有要事当做”,现在世界变成了这样,到处是号角和厮杀,佐菲是不是也陷入了可怕的麻烦?
C-Mr.Siegfried护目镜转向她,沉默了片刻。他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抬起来,似乎想做一个习惯性的、安抚的动作,但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优雅地,摸了摸自己那覆盖着严实面罩的下巴位置。这个动作持续了数秒,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回忆什么不那么愉快的画面。
良久,他才放下手,那透过面罩传来的、总是带着优雅磁性的声音,罕见地,低沉、缓慢了几分,甚至透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C-Mr.Siegfried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又停顿了一下,仿佛那个词有些难以出口,或是承载了过于沉重的东西,
“他此刻,大概……很痛苦。”
说完这句,他便闭上了嘴,重新恢复了那副优雅、疏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又漠不关心的姿态。护目镜转向混乱的城镇,不再看羊,也拒绝透露更多。
痛苦?
羊愣住了。碧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C-Mr.Siegfried那纯白、优雅、却在此刻显得莫名有些孤寂的背影。她无法想象,总是温柔笑着、平静地赞美着主、仿佛能包容和化解一切苦难的“妈妈”,会“痛苦”。是怎样的痛苦?是因为这世上的疯狂和厮杀吗?还是因为别的、她无法理解的事情?
她想追问,但C-Mr.Siegfried那明显不愿多谈的态度,让她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心里那份担忧和不安,变得更加沉甸甸的。
“看来,戏台上的角儿,都到得差不多了。”C-Mr.Siegfried忽然又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优雅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低沉从未存在过。他“望”着天空,望着耶路撒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