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耶遗迹从未真正沉睡。它只是等待着,在深海与地壳的夹缝中,咀嚼着三千万年的恨与悔。加坦杰厄的残躯早已化为岩石,但它的“恶意”如辐射般渗入每一粒沙。迪迦留下的黑暗面,曾是光之战士剥离的疤痕,在此地徘徊不去,与旧日支配者的怨念相互舔舐,相互滋养,如同两株在墓穴中交缠的毒藤。
当“腐畸奈克瑟斯”的邪神波动如心跳般传遍地脉,当“启示录”的号角抽干希望让世界坠入意义的真空,这两股同源又相异的黑暗,终于找到了共振的频率。
它们开始“拥抱”。
不是融合,而是更亵渎的“编织”。加坦杰厄那如山峦般庞大的石化躯壳,表面绽开无数道粘稠的、流淌着黑色脓液的裂缝。迪迦的黑暗面从裂缝中涌入,如同注入血管的毒血。岩石活化,增生出非骨非肉的、不断搏动的紫黑色组织。组织表面,无数晶状体凸起,每一枚都映照着不同的、扭曲的星空图景,遵循着人类几何学无法描述的诡异角度排列、旋转、开阖。
山脉“站”了起来。
不,不是站立。是“展开”。是“增殖”。是“蠕动”。这片被称作“腐畸迪迦(编号O-002)”的不可名状之物,从海底升起,掀翻大陆架,撕裂海面,将自身不可计量的、不断变化形态的躯体,暴露在铅灰色的天穹之下。
它没有固定的轮廓。时而像一座倾倒的、长满眼睛和嘴巴的黑色山峰;时而像一片在陆地上蔓延的、覆盖数百平方公里的活体菌毯;时而从菌毯中耸立起数千根顶端开裂、喷吐着黑色粘液和气态疯狂的无定形肉柱。它的“皮肤”是不断溶解又再生的、半透明的胶质,内部可见纠缠盘绕的、闪烁着污秽光芒的脉管,以及更深处的、仿佛连接着不同维度噩梦的、旋转的幽暗漩涡。
体表那些非欧几里得几何结构的晶状体,是它的“感官”。每一枚晶状体都映照出一片被扭曲的现实,并将这些破碎、矛盾的画面,混合着加坦杰厄残留的、令万物石化的诅咒波动,以及迪迦黑暗面中承载的、三千万年战斗积累的愤怒、迷茫、孤独与悔恨,转化为一种直接摩擦灵魂的、多重叠加的呓语。
那呓语无法用任何语言转译。它同时是千万人的哀嚎,是星辰崩裂的尖啸,是时间倒流的嘶嘶声,是物质腐败的噼啪响,是逻辑本身被拧断的脆响,是希望被嚼碎吞咽的粘稠水声。任何未受保护的智慧生命,只要听到这呓语的百分之一,理智便会如沙堡般崩塌,灵魂被拖入无尽的、自相矛盾的噩梦回廊。
它所过之处,大海沸腾又瞬间冻结成黑色的、蠕动的水晶。海岸线被增殖的黑色肉质吞噬,陆地被同化为它躯体的一部分,生长出更多眼睛、嘴巴、和无法名状的器官。天空被它散发的黑暗力场扭曲,光线被吸收、折射成病态的色彩,云层被染成污浊的紫黑,缓缓旋转,如同为这新生的邪物加冕。
而在这一片疯狂的、不断变化形态的黑暗山脉最深处,在那无数晶状体与肉质的包裹中,在那多重呓语的核心源头——
有一点光。
微弱,摇曳,如同暴风雨夜中最后一盏将熄的油灯。
那是大古。
或者说,是大古残留的、属于“圆大古”这个人类的意识与人性。在加坦杰厄的残余恶意与迪迦黑暗面那浩瀚如海的负面情感洪流中,这一点人性之光,渺小如尘埃,却顽固地、痛苦地闪烁着。
他被困住了。困在这具由他自身黑暗面与旧日邪神结合而成的、恐怖躯壳的最核心。他能“感觉”到这具躯体每一寸的蠕动,每一只眼睛的注视,每一张嘴巴的咀嚼与嘶吼。他能“听见”那多重呓语,那其中包含的,有他曾经战斗时的怒吼,有他对自身力量的怀疑,有对失去同伴的恐惧,有面对绝望时的颤抖……所有他试图压制、遗忘、或转化为光之力量的负面情绪,此刻被放大亿万倍,混合着加坦杰厄纯粹的恶,化为吞噬一切的黑暗狂潮。
而他,被这狂潮包裹,碾压,撕扯。
“我是……谁?”
“迪迦……奥特曼?”
“圆……大古?”
“不……我是黑暗……”
“我是……山脉……”
“我是……呓语……”
“我是……终结……”
破碎的意识在黑暗深处漂浮,如同溺水者。过往的画面闪烁:丽娜的笑容,指挥室的灯光,飞燕号划过天空的轨迹,孩子们仰望巨人时眼中的光……这些画面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仿佛隔着一万层浑浊的毛玻璃。
温暖。他曾是光,曾是温暖。
现在,只有冰冷。只有无尽的、自我吞噬的黑暗。
他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想挣扎,却动不了这具庞大躯体的分毫。只能感受,感受这黑暗的“存在”,感受它吞噬万物、将世界拖入疯狂的饥渴与本能。
痛苦。并非肉体的痛,而是存在层面的撕裂。他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他能“看”到这具躯体在陆地上制造的恐怖。他想停止,想控制,却如同试图用一根蛛丝拉住崩塌的山岳。
光……越来越暗。
黑暗……越来越浓。
他要消失了。彻底沉没,与这腐畸的黑暗融为一体,成为毁灭世界的一部分。
不……
不要……
丽娜……
TPC远东总部,警报早已嘶吼到破裂。
卫星图像传回的画面,让最坚毅的老兵瘫软在地。那片在太平洋上突兀升起的、覆盖面积超过一个小型国家的、不断蠕动变形的黑暗山脉,以及山脉周围急速扩散的、将一切化为扭曲地狱的“领域”,超出了所有灾难预案的想象。
“露露耶……是露露耶遗迹!”野瑞的声音在颤抖,“能量读数……无法测量!生命反应……不,那不是生命!是……是某种……”
“是加坦杰厄。”居间惠队长站在指挥台前,背脊挺直如枪,但脸色苍白如纸,“还有……迪迦的黑暗。”
她看着主屏幕上那不可名状的恐怖景象,看着那片黑暗上空扭曲的、污浊的云层漩涡,双手紧紧攥住,指甲嵌进掌心。
“大古……”她无声地念出那个名字。那个总是温和笑着、有些笨拙却比任何人都坚定的队员。那个在最后时刻,化身光芒,守护了世界的巨人。
难道……这就是代价?
“队长!检测到高能量生命反应正在接近黑暗山脉!”野瑞突然喊道,“是……是胜利飞燕EX-J号!识别信号是——丽娜队员!”
“什么?!”居间惠猛地抬头。
屏幕一角切换出胜利飞燕EX-J号的驾驶舱画面。丽娜穿着战斗服,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决绝的平静。她腰间,那点温暖的金色光芒透过衣物隐约透出,在驾驶舱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
“丽娜!你要干什么!回来!那是——!”居间惠对着通讯器喊道。
“队长。”丽娜的声音传来,平稳,清晰,没有一丝颤抖,却带着一种让居间惠心碎的温柔,“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大古在哭。”丽娜说,目光穿透屏幕,仿佛已望向那片黑暗山脉的核心,“他在里面。他很痛苦。他在喊我的名字。”
“丽娜!那已经不是大古了!那是——!”
“他是。”丽娜打断了她,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他一直是。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那个为了保护别人,宁愿自己受伤的笨蛋。”
她操作着控制杆,飞燕号如同离弦之箭,向着那片翻腾的、呓语震天的黑暗领域冲去。机载系统发出刺耳的过载警报,精神污染过滤器的读数直线飙升。
“我要去带他回家。”
通讯戛然而止。飞燕号一头扎入了黑暗山脉外围那粘稠的、扭曲光线的力场中。
“丽娜——!”居间惠的呼喊被隔绝。
指挥室陷入死寂。只有警报在响,卫星画面中,那架小小的战机,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占据整个屏幕的、蠕动着的黑暗。
飞燕号在剧烈颠簸。
外部摄像机传回的画面充斥着扭曲的、无法理解的景象。黑色的肉质大地在下方蠕动,生长出触手试图抓取战机。天空中飘浮着半透明的、内部有内脏般结构搏动的囊泡。多重呓语穿透机体的精神防护,如同冰冷的针,刺入丽娜的大脑。
她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腰间的金光持续亮着,温暖着她,驱散着部分最冰冷的侵蚀。她不去看那些令人疯狂的画面,不去听那些撕裂理智的呓语。她的眼睛,只盯着探测器上,那个位于黑暗山脉最深处、微弱到几乎无法辨识、却始终存在的生命信号。
大古的信号。
“坚持住……我来了……”她低声说,仿佛在安慰自己,又仿佛在穿透重重黑暗,安慰那个被困的灵魂。
飞燕号冲破了外围的肉质触手拦截,冲入了黑暗山脉的主体区域。这里,景象更加骇人。巨大的、不断开阖的嘴巴在“山体”上裂开,喷吐出黑色的粘液和翻滚的、由疯狂意念构成的雾气。晶状体成群结队地转动,将扭曲的光束射向战机。
丽娜以惊人的技巧操纵飞燕号闪避,穿梭在如同活体丛林般的肉柱与眼球之间。机翼擦过一处晶状体,瞬间,驾驶舱内充满了无数重叠的、充满绝望与痛苦的呐喊——那是大古的声音,是迪迦的声音,是无数被这黑暗吞噬生灵的残响。
“啊——!”丽娜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但她的手没有离开控制杆。金光在腰间炽亮,帮助她稳住心神。
不能停。不能退。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大古,那个有些腼腆的运输部工作人员。想起他第一次驾驶飞燕号时笨拙却专注的样子。想起他在夕阳下,对自己说“我想要守护这份笑容”。想起最终决战时,他化为光,站在了黑暗支配者面前的背影。
温暖。他一直都是温暖的。即使被黑暗包裹,即使痛苦挣扎,他的核心,一定是温暖的。
就像她腰间这点光,无论多么微弱,从不曾真正熄灭。
“大古——!”她对着通讯器,用尽全身力气呼喊,声音穿透飞燕号的轰鸣,穿透外界的呓语,投向黑暗深处,“回答我!大古!我是丽娜!”
没有回应。只有更加狂暴的呓语和黑暗力场的压迫。
飞燕号的外壳开始出现被腐蚀的痕迹,精神污染过滤器的警报已变成代表彻底失效的红色。丽娜感到视线开始模糊,耳边除了呓语,开始出现幻觉的声音:孩子们的哭声,战友的惨叫,世界崩塌的轰鸣……
但她依然向前。
终于,探测器显示,那个微弱的生命信号,就在正前方。飞燕号冲出一片厚重的、由粘液构成的“云层”,眼前景象,让丽娜的呼吸停滞。
那是一个“腔室”。位于黑暗山脉最核心,由蠕动的、脉动的黑色肉质构成的巨大空腔。空腔中央,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化形态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的核心,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人形的轮廓,被无数暗紫色的、如同血管又似锁链的触须紧紧缠绕、穿刺。
轮廓微微颤动,仿佛在无声地痉挛。
是大古。即使面目模糊,即使被黑暗侵蚀,丽娜也能认出,那就是大古。
而在那团黑暗的上方,空腔的“顶部”,一枚格外巨大、内部仿佛有星系毁灭景象在流转的晶状体,正缓缓转向飞燕号的方向。晶状体中,倒映出丽娜驾驶舱的画面,倒映出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倒映出她腰间那点温暖的金光。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贪婪、憎恨、好奇,以及一丝极其微弱茫然的“注视”,锁定了她。
紧接着,空腔四壁,无数张嘴巴同时裂开,发出震耳欲聋的、统一的嘶吼:
“光——!”
“吞噬——!”
“痛苦——!”
“成为——一部分——!”
黑色粘液如同瀑布般从四面八方涌向飞燕号,更多的触须从肉质地面暴起,抓向战机。
丽娜没有躲避。她死死盯着那团黑暗中心蜷缩的人形轮廓,按下了弹射按钮。
驾驶舱盖炸开,她随着座椅弹射而出,在空中脱离,凭借着战斗服的微型推进器,调整方向,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那团黑暗,冲向了被触须缠绕的大古。
“丽娜队员——!”指挥室里,野瑞发出惊恐的尖叫。
居间惠闭上了眼睛,手指因用力而失去血色。
黑色粘液和触须从四面八方合拢,要将那点扑向黑暗的金色光芒,彻底吞噬。
就在丽娜即将被淹没的前一刹那——
她腰间的金光,前所未有地炽亮。
金光化作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丝线,穿透粘液,穿透触须,穿透重重黑暗,轻轻地,轻轻地,触碰到那团黑暗中心,蜷缩的人形轮廓。
触碰的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空腔中震耳欲聋的嘶吼与呓语,骤然减弱。
那不断变化的黑暗,那蠕动增生的肉质,那无数开阖的嘴巴与转动的晶状体,都出现了极其短暂、微不可察的凝滞。
蜷缩的轮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缠绕其上的暗紫色触须,似乎松动了一丝。
丽娜在推进器的帮助下,悬停在黑暗之前,伸手,试图去触碰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深渊的轮廓。泪水终于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污迹。
“大古……”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这恐怖的腔室中回荡,压过了残余的呓语,“我来了。”
“别再一个人承受了。”
“我在这里。”
黑暗,沉默着。
然后,那蜷缩的轮廓,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两点微弱的、几乎湮灭的、属于人类的眸光,在无尽的黑暗深处,极其遥远地,亮起。
望向丽娜。
望向她脸上冰冷的泪,望向她眼中炽热的光。
嘴唇,似乎嚅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丽娜“听”见了。
那是一个名字,穿越数年的孤独,穿越无边黑暗的禁锢,穿越自我憎恨的深渊,终于抵达的,微弱的回响:
“……丽……娜……”
遥远的、超越水晶天的、唯有“神之颜”代理人可踏足的维度。
梅塔特隆那完美、恒定、散发着无上权威光辉的身影,静立于一片由纯粹“理”与“契约”构成的星海之中。他正在调整耶路撒冷伪耶稣受难仪式的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