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光依旧,宝座仍在,但那坐在“权柄右边”的身影,在链接被斩断的刹那,微微抬起了眼。目光悲悯,穿透层层维度,落向下方那沸腾的封印之间,落向那枚濒临溃散的暗金光茧,也落向茧中那绝望尖叫的虚影。
茧壳上最后一道暗金纹路,熄灭了。
如同烧尽的灯芯,轻轻一颤,化为飞灰。
“不——!!!!!!”
一声尖锐到扭曲、充满无尽不甘与恐惧的嘶鸣,从即将透明的茧中迸发!那是伪耶稣——或者说,是卡密拉精心培育、灌注了“眼”之贪婪、“泉”之记录、以及亿万被引导信仰的、本应成为她窃国冠冕上最璀璨宝石的“容器”之魂——最后的存在回响。
光茧无声地裂开,不是爆炸,而是溃散。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啪地一下,碎成亿万点黯淡的、迅速消融在周围狂暴灵能中的暗金光尘。茧中那模糊的、背生破损光翼的“神”之雏形,连同其中那尖叫的灵魂虚影,一同烟消云散,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仿佛从未存在过。
卡密拉窃取天堂权柄、重塑世界秩序的核心基石,她以三千万年怨恨与诡计编织的、最宏伟也最亵渎的“救世主”之梦,在泰罗那记跨越星辰的斯特利姆光线下,在她自身能量链接被斩断引发的反噬中——
彻底,破产了。
遥远彼方,一处连星光都无法抵达的绝对虚空中。
虚空里,悬浮着几张造型奇异、如同扭曲枝桠又似生物骨骼的苍白高背椅。其中三张椅子上,坐着“人影”。
C-Mr.Siegfried 依旧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大褂,优雅地靠坐在一张椅子上,只是姿势略显紧绷。他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正死死拽着旁边一张椅子上那个男人的——手腕。
那男人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暗红色的眼眸燃烧着近乎实质的暴怒火焰,黑色长发根根竖立,赤裸的上身肌肉贲张,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胡乱缠在腰间,随着他剧烈的挣扎,衣摆狂乱地甩动。
“放开我!!C-Mr.Siegfried!!”男人的咆哮在这虚空里震荡,声音里充满了癫狂的杀意与一种被彻底触犯逆鳞的、野兽般的暴虐,“那个贱种!那个肮脏的、扭曲的、不知所谓的黑黄色母狗!她竟敢——她怎么敢——!!!”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暗红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某个方向——那里,正是封印之间战场的倒影。在他的“视线”中,卡密拉刚刚遭受重创,她与“眼”及光茧的链接被泰罗的光线斩断,反噬让她痛苦嘶嚎。
“她竟敢对我的挚友挥剑?!!”男人继续咆哮,挣扎的力度让C-Mr.Siegfried 手臂的白色大褂发出不堪重负的纤维撕裂声,“那道光!那道斯特利姆光线!是他!我绝对不会认错!他可是我认可的、少数几个不算无聊的笨蛋之一!!”
“那个贱种算计他!她让他的光在这个污秽的世界里变得这么黯淡!她还差点用那些恶心的黑暗碰触到他!!”
男人额角青筋暴起,暗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尸山血海的景象在翻腾,“不可饶恕!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一万次!!我要把她每一寸黑暗都撕下来!把她的灵魂抽出来塞进最低等的皮古蒙体内!再把那具身体扔进布鲁顿的时空乱流里循环播放一亿年!!不,这太便宜她了!我要把她做成人彘!塞进加库玛的肛门里!不,塞进最臭的、生活在下水道黏湿蜥蜴的——”
“够了!”C-Mr.Siegfried 打断他,声音依旧保持着优雅的磁性,但明显透着一丝头疼与竭力维持的平稳,“冷静点。看,她的计划已经失败了。链接断了,茧碎了。她马上就要死了。”
“那不够!!!”男人嘶吼,暗红的力量几乎要实质化,将周围的虚空都灼烧出扭曲的波纹,“我要亲手捏碎那个贱种!我要听着她的每一块灵魂在我指尖尖叫着湮灭!我要——”
“——‘给我个面子’,”C-Mr.Siegfried 一字一顿地说,护目镜后的目光似乎变得严肃了一些,“先跟我回THP。这里的事,还没完。‘眼’要彻底暴走了。那才是更大的麻烦。”
“你有个屁的面子!你个死财员!!”男人猛地转头,暗红的瞳孔几乎要贴上对方的护目镜,那暴戾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现在就要过去!就现在!谁拦我,我连他一起——”
“哦?”
一个平静的、略带沧桑的男声,从旁边第三张椅子上响起。
飞鸟一马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这里。他依旧穿着那身普通的、与这诡异虚空格格不入的深色外套,抱着手臂,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陷入狂暴的暗红眼男子。他的眼神很稳,没有威压,没有光芒,却有一种历经无数战斗与离别后沉淀下的、磐石般的沉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什么也没做。
但暗红眼男子的咆哮,却突兀地卡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暗红的眼眸对上了飞鸟一马平静的视线。虚空中的暴戾气息,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男人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你……”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响,瞪着飞鸟一马。
飞鸟一马没有回答。只是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微,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暗红眼男子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看飞鸟一马,又看看死死拽着他的C-Mr.Siegfried,最后,目光再次投向战场方向。卡密拉的身影在其中踉跄,气息衰败。泰罗依然挺立。红凯伤痕累累,加百列与乌列尔也在勉力支撑。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最终还是发出了一声不甘到极点的、仿佛困兽般的狂吼,暗红的力量如同失控的火山,在虚空中猛烈爆发了一瞬,将周围的黑暗都映照成一片诡异的血红色!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挣脱C-Mr.Siegfried 的手。
只是死死地、用那种要将卡密拉生吞活剥的眼神,“钉”着战场的投影,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嘶哑的诅咒:
“贱种……你给我等着……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要把你的灰从潘多拉上找回来……再杀一万遍……等着……你给我等着……”
C-Mr.Siegfried 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但抓着对方手腕的手,一点也没敢放松。他看了一眼飞鸟一马,微微颔首。
飞鸟一马也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的战场。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那里,更糟糕的变化,开始了。
封印之间。
光茧溃散的尘埃还未落定,卡密拉的反噬哀嚎还在空中回荡。
红凯、加百列、乌列尔,三位经历了惨烈战斗、皆已身负重伤、力量濒临枯竭的存在,却在同一时刻,动了。
不需要交流,不需要信号。
当窃国的基石崩塌,当罪魁祸首显露出前所未有的虚弱,当那纠缠了无数苦难与阴谋的元凶终于被逼到绝境——
剩下的,唯有终结。
欧布发出一声仿佛燃烧生命的战吼,胸前疯狂闪烁的彩色计时器迸发出最后、也是最炽烈的一抹光芒!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星,直刺卡密拉胸口那因反噬而剧烈波动的黑暗核心!
加百列冰蓝的眼眸中,冻结的火焰与那被烫出的“洞”合二为一,化为一种绝对的、冰冷的决绝。她双手紧握那支古朴的号角,将其高高举起,然后,如同挥下最终判决的法槌,向着卡密拉,遥遥一“点”!一点凝练到极致、蕴含着“宣告终结”、“裁定罪愆”之无上权柄的冰蓝寒星,从号角尖端射出,后发先至,瞬间没入卡密拉眉心!
乌列尔手中的巨书轰然翻开至最后一页,那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巨剑,随着他沉重而缓慢的、仿佛推动山岳般的动作,向着卡密拉的方向,平平一“推”。没有剑光,没有火焰,只有一股沉重到令空间塌陷、时间凝滞的“审判”与“净化”的意志,如同无形的磨盘,缓缓碾过卡密拉所在的那片区域。
三道攻击,来自三个方向,代表着“光之战士”的决死一击。
光芒,吞没了她。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不,是蒸发。那流淌的、如活物般的黑暗物质,那破损的黑暗光翼,那苍白冰冷的面容,那燃烧着怨恨的紫色眼眸……都在那纯净而致命的光芒中,迅速变得透明、淡化、分解。
卡密拉没有抵抗。
或者说,在链接被斩断、核心计划破产、遭受恐怖反噬的那一刻,她的一部分——那属于“阴谋家梅塔特隆”的冰冷理智与疯狂野心——已然死去。剩下的,只有卡密拉,只有那个被三千万年怨恨、痴恋、孤独与绝望填满的、超古代黑暗的女王。
在光芒将她彻底吞没的前一瞬,她仿佛……看到了什么。
不是欧布,不是加百列,不是乌列尔。
在那一片炽白与冰冷交织的、代表终结的光芒深处,她恍惚看见了一道身影。
银红紫三色交织的、流线型的身躯,锐利如鹰的眼眸,胸前湛蓝的彩色计时器……是光之战士的姿态。但那张脸……那张在无数次梦境与仇恨中反复刻画、早已模糊又无比清晰的脸……
是迪迦。
幻觉?执念?还是灵魂溃散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卡密拉不知道。她只是看着那道虚影,看着“他”静静地站在光芒中,用那双她爱过、恨过、诅咒过、也思念了三千年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悲悯,没有原谅,也没有憎恨。
只是平静地望着。如同望着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那一刻,卡密拉的脸上,那因痛苦与怨恨而扭曲的表情,忽然奇异地……平静了。甚至,嘴角勾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冷笑,不是讥讽。
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杂了无尽疲惫、深深嘲弄、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
解脱。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但那口型,在光芒中如此清晰,映入每一个注视着她的灵魂深处:
“迪迦……”
“你……还是这么……让人火大啊……”
“不过……”
“这次……”
“好像……有点……累了……”
最后一点音节,随着她彻底化为亿万点飘散的光粒,一同消散在沸腾的封印之间,消散在那依旧狂暴的能量乱流之中。
没有遗骸,没有痕迹。
仿佛超古代的那位黑暗女王,那位窃取了天使之名的阴谋家,那位制造了无数苦难、却也将自身囚禁于仇恨与执念中三千万年的可悲存在,从未真正降临过。
只有那最后一丝解脱般的低语,混合着光芒的余烬,在空气中,留下了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
叹息。
希特拉与达拉姆停止了战斗。他们站在不远处,看着卡密拉化为光粒消散的地方,他们的眼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计划失败的愕然,有对卡密拉就此消亡的茫然,有一丝解脱,也有一丝……更深的空虚。
“结束了。”希特拉的声音有些干涩。
“哼。”达拉姆闷哼一声,收起拳头,转身,“没意思。走了。”
两道黑暗身影,不再看任何人,化作暗色流光,冲向上方不稳定的空间裂隙,消失在封印之间,不知去向。
敌人溃散,元凶伏诛。
战场,忽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有能量乱流的嘶嘶声,欧布半跪在地的沉重喘息,加百列与乌列尔明显不稳的气息波动。
羊依旧闭着眼,小手伸向“泉”的方向,碧蓝的眼眸深处,那点微弱的共鸣蓝光,似乎明亮了一丝。但她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后颈的冰冷仿佛要冻结她的血液。
他们……赢了?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在任何人心中清晰浮现——
“轰隆隆隆——!!!!”
上方,那失去了卡密拉力量制衡、也失去了光茧这个“食粮”目标、早已因反噬与愤怒而陷入彻底疯狂的黑暗巨“眼”,发出了震彻整个封印之间、甚至穿透岩层、让上方大地都为之颤抖的、暴怒到极致的嘶吼!
那不再是贪婪的注视,而是彻底的、失控的、毁灭一切的暴走!
“眼”的漩涡疯狂加速,中心那深不见底的孔洞骤然扩大!无穷无尽的、粘稠如沥青、漆黑如最深沉噩梦中提炼出的“黑泥”,如同溃堤的冥河,从“眼”的中心,从那些链接“泉”却被斩断的管道断口,甚至从“眼”本身的黑暗躯体裂缝中,滔天倾泻而下!
黑泥所过之处,光之湖的乳白与暗紫光晕被瞬间污染、吞噬、同化!空间发出被腐蚀的嗤嗤声,连“泉”那被污染的光柱,都在这纯粹“扭曲”与“汲取”本源的爆发下,剧烈摇曳,光流变得更加黯淡、浑浊!
不仅如此——
外界,那因“灰马骑士”而降临的、弥漫大地的“死亡”力量,那些从坟墓中爬出的苍白亡灵,那些正在褪色的生机……仿佛受到了“眼”这彻底暴走的、疯狂饥渴的吸引,开始不受控制地向着亚琛地下、向着封印之间倒灌而来!死亡的气息与“眼”的黑泥混合,形成了更加恐怖、更加亵渎的、仿佛要终结一切存在意义的毁灭洪流!
“不好!”乌列尔沉声低吼,试图调动残存的审判之力阻挡,但沉郁的灵光在滔天黑泥与死亡倒灌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它……彻底失控了……”加百列脸色惨白,冰蓝的眼眸中倒映着那毁灭的景象,“卡密拉死了……再没有东西能束缚它……它要吞掉这里……吞掉一切……”
欧布挣扎着想要站起,但胸前伤口黑焰灼烧,能量彻底枯竭,彩色计时器光芒熄灭,巨大的身躯晃了晃,在一声不甘的闷哼中,化为无数光点消散,露出里面单膝跪地、浑身浴血、几乎失去意识的红凯。
泰罗伟岸的身躯也开始变得透明,他最后看了一眼上方那倾泻的黑泥与倒灌的死亡,又看了一眼远处依旧闭目沟通“泉”的羊,眼中那燃烧的火焰,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然后,在又一阵剧烈的闪烁中,泰罗的巨大身躯,也化为漫天光粒消散。苍川的身影出现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红木眼镜镜片上布满裂痕,身体晃了晃,勉强用手中的仪器拄地,才没有倒下。
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碧蓝的眼眸中,那点共鸣的蓝光瞬间被上方倾泻的、遮蔽一切的恐怖黑泥与死亡洪流所淹没。无边的冰冷、扭曲、终结的恶意,如同亿万根冰锥,刺入她幼小的灵魂。
她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