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引领航器穿过尸骸迷宫一道隐蔽的、由数条巨大臂骨交错形成的缝隙。缝隙深处,并非黑暗,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凝固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琥珀色介质。航器挤入其中,如同昆虫陷入松脂,周围传来缓慢而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前方,页那银灰色的、伤痕上布满眨动眼睛的身影,如同引路的鬼火,在介质中拖出一道短暂存在的、随即又被填满的轨迹。他手中那柄覆盖黑色焦痂、不断尖啸的“究极之刃”,偶尔划开过于粘稠的区域,剑锋过处,介质会短暂地、痛苦地“痉挛”一下,发出类似生物被割伤时的、低沉呜咽。
“这里是……我暂时的‘工坊’。”页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依旧干涩沙哑,但此刻,在介质中传递,带上了一种潮湿的、粘腻的回响,仿佛声音本身也被这环境所污染,“也是……囚笼。”
航器终于穿透了那层厚重的琥珀介质,进入一片相对“空旷”的空间。
空旷,是相对于外部那无限嵌合的尸骸迷宫而言。
这里,依然是尸骸的一部分。只不过,是被精心“整理”过、或者说,被“利用”起来的尸骸。
空间的“墙壁”和“地面”,是由无数奥特曼的胸甲、背脊、肢体的平整面,以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近乎“强迫症”般的严丝合缝,拼接、镶嵌而成。拼接的缝隙处,流淌着一种暗金色的、半凝固的、仿佛熔化的金属与生物胶质混合的物质,缓缓搏动,如同巨物的神经索或血管。
头顶,垂挂着无数条粗大的、由光之战士的脊柱与能量导管缠绕、融合而成的“管道”,管道末端连接着下方……
是“池”。
数十个,或许上百个,大小不一的、凹陷在尸骸地面中的池子。
池中是粘稠的、不断缓慢翻涌着暗银色与污浊星光斑点的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脂般的、五彩斑斓的虹彩,散发出一种混合了金属腥甜、腐败花果、以及某种更深邃的、仿佛星辰死亡后残留的、冰冷尘埃般的复杂气味。
“脊髓液,”页的声音平淡地解释,仿佛在介绍某种寻常的实验材料,“从还能抽取的遗体中。混合了从这片星域边缘收集的、已经‘坏死’的星光残渣。星光本身不会腐败,但当它穿过这个被诅咒的星域,被这里的‘气息’浸染后,就会……变质。成为这种,能维持最低限度‘活性’,却又确保不会诞生真正‘意识’的……培养基。”
每一个池子中,都“浸泡”着东西。
是奥特曼的轮廓。但比正常的奥特曼小得多,大约只有人类孩童大小。它们蜷缩着,悬浮在粘稠的液体中,身体呈现半透明,可以看见内部稀疏的、闪烁着微弱污光的能量回路,以及……空空如也的胸腔。没有计时器,没有心脏,只有一片暗沉的、不断缓慢旋转的虚空。
池子边缘,连接着那些垂挂的脊柱管道。管道有规律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将一小股暗金色的液体,注入下方的池中。液体注入的瞬间,池中的“浸泡体”就会轻微地抽搐一下。
而伴随这整个过程的,是声音。
不是一种声音,是无数种。最初是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随着浸泡体逐渐“成形”,嗡鸣中开始夹杂极其细微的、类似骨骼摩擦或能量溢散的嘶嘶声。然后,声音开始爬升。
像是一根金属琴弦被无形的、冰冷的手指,缓慢地、坚定不移地,向上拧紧。
音调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从低鸣到嘶鸣,从嘶鸣到呜咽,从呜咽到呻吟,最终,汇聚成一种单一的、不断拔高的、充满纯粹痛苦与某种扭曲“渴望”的——
尖啸。
尖啸声并非从一个池子发出,而是所有池子中的浸泡体,在某种无形的同步下,同时发出,汇成一道令人头皮炸裂、灵魂都要被刺穿的、越来越高亢的声波之墙!
航器的外壳在这声波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舷窗玻璃出现细密的裂纹。羊死死捂住耳朵,小脸煞白,身体无法控制地蜷缩。红凯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体内的光与这尖啸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苍川的镜片上,数据流疯狂报警,显示着声波频率正以指数级攀升,逼近某个危险的临界点。
页就站在这尖啸的中央,银灰色的身影纹丝不动,伤痕上的眼睛以同样的频率疯狂眨动,仿佛在与这尖啸共鸣。他手中的“究极之刃”尖啸得更加凄厉,与池中的声音形成可怕的和声。
然后,在某个无法用具体赫兹描述的、仿佛触及了灵魂承受极限的、令人疯狂崩溃的频率顶点——
所有的尖啸,戛然而止。
死寂。
绝对的、令人耳鸣的死寂。
池中,那些浸泡体,缓缓地、僵硬地,睁开了眼睛。
眼眶中,没有眼灯,没有瞳孔。只有两团不断旋转的、暗红色的、仿佛浓缩了无尽饥渴与绝对服从的漩涡。
它们动了。不再是抽搐,而是缓慢地、协调地,从粘稠的液体中坐起,转身,爬出池子,站立在池边。暗红色的漩涡之眼,齐刷刷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不是页,不是航器。
而是这片地下空间的最深处,那被更多垂挂的脊柱管道、蠕动肉膜与不断明灭的污秽符文遮蔽的、黑暗的尽头。
它们“看”着那里。那暗红的漩涡中,倒映不出任何具体的影像,只有一种纯粹的、扭曲的、仿佛幼儿对母体本能的、却又被彻底污染的——
渴求。
对“父亲”的渴求。
对那个栖息在尸骸星球最核心的、腐化的、不可名状的“奥特之父”的,绝对、纯粹、被“制造”出的渴求。
完成了。
这些空洞的躯壳,这些囚禁着痛苦残影的“电池”,这些在尖啸中“诞生”的克隆体,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渴求”着那个腐化的源头,并为了靠近它、服侍它、被它吞噬或与之融合,而进行无休止的、机械的、疯狂的战斗。
它们是页对抗腐化造物的“军队”,也是他被腐化同步的、最赤裸的证明。
“……如你们所见。”页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比之前更加干涩,那回音叠加的现象,在“父亲”这个词上,清晰地重现了,“它们会‘渴求’。这‘渴求’本身,是驱动它们行动、对抗那些从核心蔓延出来的、更……‘原生’的腐化触须的‘燃料’。也是它们不会被核心直接同化、反而能短暂伤害那些触须的‘特质’。”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刚刚“诞生”、静静站立、只有暗红漩涡之眼死死盯着黑暗深处的克隆体。
“但这‘渴求’,也在每时每刻,试图把我……拉向那边。”他指了指自己伤痕上那些疯狂眨动的眼睛,“我用了三年,才让这种‘同步’……勉强维持在这个程度。让我还能记得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要做什么。但每一次使用它们,每一次接触核心泄露的力量,这平衡……就脆弱一分。”
他转身,走向这片空间一侧。那里,有一个相对“整洁”的区域。由几块特别巨大的、表面相对平滑的奥特曼胸甲板拼接而成,上面布满了粗陋的、用某种暗红色发光物质刻画出的复杂线路与符文,中间镶嵌着几个大小不一的、表面布满污渍与划痕的圆形屏幕。屏幕下方,是几个粗糙的、似乎由奥特曼指骨与关节改造而成的控制杆与按钮。
这是“控制台”。或者说,是页在这绝望之地,挣扎出的、扭曲的“观察哨”。
“过来,”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是他身为“奥特之父”、身为苍川上司时惯用的语气,尽管此刻已染上太多的杂质,“但,不要看屏幕。用你们的仪器,间接分析。尤其,不要用肉眼,直视超过三秒。”
苍川、C-Mr.Siegfried、飞鸟一马,护着羊和勉强站立的红凯,走到控制台前。屏幕是暗的。
页伸出右手那布满铜锈与血垢的“奥特钥匙”,用钥匙尖端,极其小心地,触碰了控制台边缘一个闪烁着不稳定红光的符文。
“滋啦——!”
屏幕亮起。
不是清晰的图像。而是一团不断流动、变形、无法聚焦的“东西”。
它似乎有轮廓,但轮廓在每一毫秒都在改变,从近似肉团,到类似多肢的怪物,到无法描述的几何堆叠,再到纯粹的、吞噬光线的黑暗漩涡。颜色更是无法言说,仿佛将所有已知颜色打碎,再加入几种根本不该存在于视觉光谱中的、令人眼球刺痛、大脑晕眩的“非色”,胡乱地搅拌在一起。
屏幕本身,在显示这团“东西”的瞬间,就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金属的外壳边缘,悄然“生长”出细密的、如同肉芽般的紫红色微小凸起。凸起迅速延伸,变成纤细的、半透明的、内部有粘稠深色液体流动的肉质血管,攀附在屏幕上,缓缓搏动。屏幕的扬声器位置,传来一阵阵湿漉漉的、粘稠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咀嚼、吞咽、消化食物的水声与蠕动声,这声音不大,却直接勾起观者胃部最深处的不适与喉咙口的恶心。
“视觉信号逆流污染,”页的声音冰冷地响起,他手中的奥特钥匙微微颤抖,锈迹似乎在剥落,又似乎在增生,“观测设备本身,会成为它延伸的‘感官’与‘组织’。看屏幕,等于将你的视线,通过这被污染的‘眼睛’,直接‘喂’给它。”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深藏的恐惧:
“而如果,不是通过屏幕,是直接目睹它的‘本体’……”
“你的记忆,你对自己的认知,你作为一个‘存在’的连续性与独特性……”
“会被‘编辑’。”
“它会将那些被它吞噬、消化的无数奥特曼——包括光之国,包括光之星,包括那些克隆体,甚至包括一些不慎坠入此地的、其他宇宙的倒霉鬼——临死前最极致的痛苦、疯狂,以及被强行扭曲、植入的、虚假的‘融入伟大存在’、‘成为永恒一部分’的扭曲快感,如同病毒,如同烙印,直接‘写入’你的灵魂。”
“你会忘记自己是谁。你会开始‘回忆’起从未经历过的、被它吞噬的‘幸福’。你会渴望靠近它,融入它,成为它的一部分,并认为那才是你与生俱来、唯一真实的‘归宿’。”
“那时,你就不再是‘你’了。你只是它无尽食欲与扭曲梦境中,一个短暂的、重复播放的……‘剧情片段’。”
控制台前,一片死寂。只有屏幕中那无法名状的“东西”缓缓变幻的、令人作呕的光影,屏幕上肉质血管搏动的细微声响,以及扬声器中那粘稠的消化水声。
苍川第一个行动起来。他没有看屏幕,而是迅速从随身携带的仪器箱中,取出几个扁平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碟形装置,贴在控制台几个相对“干净”的区域。
碟形装置亮起,投射出数道无形的扫描光束,对准屏幕,但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反射路径,而是通过分析屏幕周围空间的能量辐射、引力波动、信息熵变等间接数据,来构建模型。
他的镜片上,数据再次开始瀑布般流淌。但这一次,数据流的走势,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不符合任何已知物理或数学模型的规律性。
“能量波谱分析……”苍川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困惑”的凝滞,“波峰与波谷的间隔,强度衰减的曲线,频率分布的权重……它们呈现出一种……‘和谐’。”
“不是自然的和谐。是数学上的……‘完美’比例。类似‘黄金分割’、‘斐波那契数列’在更高维度、更多变量上的……邪恶变体。每一个波动的参数,都精确地符合一个我从未见过、但逻辑上严丝合缝的、多重复合分形函数。这函数本身……具有强烈的自我指涉与无限递归特性。”
他抬起头,冰蓝的眼眸中倒映着疯狂刷过的数据,声音压低,带着寒意:
“这种‘和谐’,这种‘完美’,本身就是一种……武器。一种认知层面的扭曲力场。长时间接触这种波谱,哪怕是通过间接数据,大脑也会下意识地试图去‘理解’、去‘拟合’这种完美模式,从而逐渐被其同化,接受其底层逻辑——而那逻辑,很可能就是腐化本身的存在方式。它不是在‘攻击’,它是在‘展示’。展示一种更‘高级’、更‘完美’的‘秩序’。而任何试图理解这秩序的智慧,都会被其吞噬。”
就在这时,羊轻轻“咦”了一声。
她没有看屏幕,也没有看苍川的数据。她一直低着头,看着控制台下方,那些暗红色发光符文刻画出的线路。那些线路看似杂乱,但隐隐的,似乎有某种“流向”。
然后,她伸出小手,指着屏幕显示的那团不断变幻的、无法聚焦的“东西”的旁边,大约在图像边缘、靠近左上角的一小片区域。
那片区域,在屏幕上显示为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变幻、没有任何颜色、仿佛连“黑暗”都不是的——
空白。
“那里,”羊的声音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对“异常”的直觉,“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页猛地转头,伤痕上的眼睛同时聚焦向那片“空白”。深红的余烬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苍川也立刻将扫描焦点移向那片区域。
数据显示,那里并非“没有信号”。而是……信号被完美规避了。
所有从核心散发出的能量辐射、引力涟漪、信息扰动,在抵达那片区域时,都如同遇到了绝对光滑的镜面,被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完美地、不留一丝痕迹地偏转、绕行了。
在由无数狂暴、混乱、充满侵略性的数据构成的海洋中,那里是一个绝对的、宁静的、不接收也不发射任何信息的——
黑洞。
不,不是黑洞。黑洞会吞噬一切。那里是什么都不吞噬,只是让一切“滑开”。
“信息真空……”苍川喃喃道,冰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完美到不自然的‘空白’……在所有探测手段中,都显示为‘无’。但这‘无’本身,在这样一片被强烈腐化污染、每个基本粒子都在嘶吼的环境中,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快速操作,将扫描强度提升到极限,试图用更高维度的信息模型去冲击、探测那片“空白”。
然而,无论他使用何种频率、何种编码的探测波,一旦进入那片区域,就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反馈涟漪都没有。不,不是消失,是“从未存在过”。探测波发射的记录还在,但“进入空白区域”这个事件本身,在数据流中,被抹去了。
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绝对的、不允许被“观测”的禁忌。
“它……”羊仰起小脸,看向页,碧蓝的眼眸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本能的恐惧,“它在‘躲’吗?躲着不让我们看?”
页沉默着。他手中的“究极之刃”尖啸声变得低沉,仿佛在呜咽。奥特钥匙上的锈迹,似乎又剥落了一些,露出下面黯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