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巡逻者从尸骸的迷宫中浮起。
它们并非拾荒者那般破碎拼凑。它们有着完整、对称、甚至堪称标准的奥特曼形貌——银与红的线条流畅,胸甲轮廓分明,双眼是规整的椭圆形光斑。只是那光,是凝固的、毫无生气的惨白,如同积满灰尘的劣质玻璃球。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迈步,转身,悬浮,每一个关节的屈伸都精确到毫厘,带着机械钟表般冰冷、无情的准确。
但当它们靠近,航器的外部灯光照亮其胸口时,可怖的细节才骤然清晰——
那胸前的彩色计时器,不再是纯净的蔚蓝或象征危机的鲜红,而是一种暗沉污浊的、仿佛淤血干涸后的暗红色。更令人灵魂冻结的是,在那暗红色的计时器内部,隐约有东西在动。
不是能量流动,是景象。
微缩的、不断循环重演的、无声的毁灭景象。一个奥特曼在光芒中崩解,肢体扭曲,眼灯熄灭;下一个瞬间,景象重置,那奥特曼再次出现,再次以完全相同的姿态、角度,崩解、熄灭。如此循环,永无止息。
每一个巡逻者计时器内的景象都略有不同——有的被无形的力量撕碎,有的被黑暗的触须贯穿,有的仿佛从内部自燃成灰——但共同点是那极致的痛苦、那定格在毁灭瞬间的绝望,以及那无限重复的、对死亡瞬间的永恒囚禁。
巡逻队发现了航器。没有警告,没有停顿。为首者抬起手臂,动作标准如战斗教程。掌心光芒汇聚,却不是温暖的光线,而是一团粘稠的、不断翻滚扭曲的暗色能量。
“规避!”飞鸟一马低喝。
C-Mr.Siegfried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划过一道残影。航器猛地侧倾,险险避开那道无声射来的暗色光束。光束擦过航器外壳,没有爆炸,没有灼痕。
但被擦过的合金外壳表面,瞬间“生长”出东西。
不是锈蚀,不是菌斑。是图案。纯粹的、抽象的、由极细的黑色线条构成的、不断自我复制、延伸、交错、堆叠的几何图形。它像是分形,却又比任何已知分形更加混乱、更加“错误”,看上一眼就觉得视线要被那些无限细分、却又毫无意义的线条绞碎、吸入。
图案迅速蔓延,所过之处,外壳的物质结构仿佛被“信息”污染,发出细微的、如同数据错误的滋滋声,强度读数开始异常下跌。
“视线污染。”苍川的声音冰冷急促,“不要长时间直视那些图案,它们能通过视觉渠道进行概念层面的侵蚀。”
巡逻者们继续开火。暗色光束交织成网。航器在C-Mr.Siegfried超凡的操控下,如同暴风雨中的海燕,做出各种不可思议的机动闪避。
但空间被粘滞场束缚,活动范围有限,越来越多的黑色几何图案在舷窗外蔓延、连接,仿佛要将航器包裹进一个不断生长、充满恶意的黑色数学噩梦之中。
羊死死闭着眼睛,将脸埋在查尔雅怀里,但即使如此,那些图案的“感觉”仍如同冰冷的蛛网,试图透过眼皮粘附上来。红凯怒吼着,几次想强行变身,但欧布圆环死寂,他体内的光如同被冻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外那亵渎的景象。
就在一道光束即将击中引擎的关键瞬间——
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陨星,从下方尸骸迷宫的深处,笔直地、狂暴地撞入了巡逻队的阵列!
“轰——!!!!”
银色身影所过之处,三具克隆奥特曼巡逻者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陶俑,瞬间粉碎!不是碎裂,是彻底的爆散成最基本的微粒,连胸口那暗红计时器内的哀嚎残影,都在冲击下烟消云散。
银色身影停了下来,悬浮在航器与巡逻队之间。
他高约五十米,通体覆盖着一种经历无尽岁月磨洗后、沉淀下厚重与伤痕的银灰色。头顶,两支巨大的、向后弯曲的锐角,如同王冠,也如同承载了太多重负的犄角。他的身躯上布满伤痕,但那些伤痕……在蠕动。
不,不是伤口裂开。是伤痕,那些深深的沟壑与缺损处,内壁并非血肉或能量结构,而是密密麻麻、不断开合眨动的、微小的、充满血丝与混乱色彩的眼睛!成千上万,或许更多,每一只眼睛都在以不同的频率开阖,倒映着周围尸骸、巡逻者、航器,也倒映着虚空深处不可见的恐怖。当这些眼睛同时眨动时,会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亿万沙粒摩擦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他左手握着一把“剑”。形状依稀是光之国传说中的圣剑“究极之刃”的轮廓,但剑身不再纯净,而是覆盖着厚厚的、不断剥落又再生的、仿佛由怨恨与痛苦凝结的黑色焦痂。剑锋无光,却在微微震颤,每一次震颤,都传来无数重叠的、尖锐到超越听觉极限的痛苦尖啸,那尖啸直接撕裂灵性,让听到的人灵魂都要被割裂。
他右手握着一把“钥匙”。那是“奥特钥匙”。但此刻,钥匙表面布满斑驳的铜锈与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渍的污垢,曾经流淌的神圣能量早已枯竭,只剩下一种沉重、迟滞、仿佛濒死巨兽喘息般的脉动。
这银色的巨人转过身。他面部有着与奥特之父相似的基本轮廓,但更加瘦削、沧桑,每一道线条都仿佛被绝望与孤独刻刀反复雕琢。他的双眼——那对没有被伤痕眼睛覆盖的主眼——是两团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深红色的余烬。
他看了一眼航器,又看了一眼周围重新围拢、悍不畏死扑上来的克隆巡逻者。然后,他做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动作。
没有战斗,没有蓄力。他只是……收缩了。
如同巨人将自己折叠、压缩,那五十米高的巍峨身躯,在一阵空间扭曲的模糊光影中,迅速缩小、凝实。短短一息,便化为一尊与人类相仿、约两米高的、银灰色的人形存在,静静悬浮在航器舷窗外。身上的伤痕眼睛依旧眨动,手中的剑与钥匙也同比缩小,但那股沉重、古老、混杂着疯狂与执念的气息,并未减弱分毫。
他隔着舷窗,目光——那对深红的余烬——直接穿透了金属与玻璃,落在了舱内苍川的脸上。
沉默。
只有窗外克隆巡逻者逼近的无声压迫,和黑色分形图案蔓延的滋滋声。
然后,那银灰色的存在开口了。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干涩、带着金属摩擦与无尽疲惫的沙哑回响,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
“……观测者,泰罗。”
苍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他冰蓝的眼眸,透过破碎的镜片,死死盯着窗外那张既熟悉又陌生、既尊崇又恐怖的脸。数据流在他眼底疯狂冲刷,与记忆库深处某个被最高权限加密的、属于“光之星”最高军事统帅的影像,缓缓重叠。
一个名字,一个早已被判定为“MIA”并伴随光之星一同坠入历史尘埃的名字,带着铁锈与血的味道,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奥特……之父(Father of Ultra)……页(Page)?”
银灰色的存在——页——那对深红的余烬微微闪动了一下,仿佛确认,又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到近乎虚幻的过去。
“是我。”他的声音依旧干涩,却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混杂着故人重逢的微弱波澜,与更深沉的、目睹幸存者亦坠入此地的悲哀,“也……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了。”
他抬起左手,那把被黑色焦痂覆盖、尖啸不止的“究极之刃”,指向周围无边无际的奥特曼尸骸行星,指向那些逼近的、胸口囚禁着哀嚎残影的克隆巡逻者,最后,指向下方行星深处,那散发着异常“引力”的、不可名状的核心。
“这里,曾是‘光之国’。你们的敌人,传说之地。”
“而我,来自‘光之星’。你们口中的……‘另一个光之国’,苍川的故乡。”
他顿了顿,深红的余烬仿佛燃烧起一点冰冷的火焰:
“数万年前,它们开战了。原因早已湮没,或许始于理念,或许源于恐惧,或许只是膨胀的光需要更多的影子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两个闪耀的文明,如同宇宙双生子,最终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试图用对方的光芒,来填补自身那并不存在的‘阴影’。”
“战争持续了不知多久。星河熄灭,维度崩塌。光之星的战士勇悍,光之国的底蕴深厚。无数你们熟知的、传说中的名字,陨落。无数我们骄傲的、未来的希望,化为尘埃。”
“然后……”页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回忆触及禁忌的颤栗,“在战争的最后,最惨烈的阶段……一些东西……开始不对劲了。”
“战士们——双方都是——开始报告,说在战斗的间隙,在火花塔光芒的边缘,在星空最深邃的背景下……看到了‘皱纹’。”
“不是空间的褶皱。是某种……超越我们维度认知的、星空‘本身’的‘皮肤’上,出现的、缓慢蠕动的‘皱纹’。仿佛我们所处的这片宇宙,只是一个更大存在的、衰老松弛的……表皮。”
“还有‘声音’。不是在真空中传播的声音。是直接回响在灵性深处、在能量感知边缘的……‘蠕动声’。粘稠,缓慢,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消化与吸收的意味。像是什么东西的‘胃液’在缓缓搅动,而我们,不过是漂浮其中的……微小养分。”
页的伤痕眼睛,眨动的频率骤然加快,发出更加密集的窸窣声,仿佛回忆本身引发了那些眼睛的共鸣与痛苦。
“许多人……疯了。不是被战争逼疯,是被那些‘看见’和‘听见’的东西,摧毁了‘存在’于这个宇宙的认知根基。他们攻击友军,攻击自己,攻击一切移动或发光的东西,尖叫着要‘撕开这层皮’、‘逃离这个胃’。”
“那时我们以为,那是战争压力与过度使用光芒力量的副作用,是集体潜意识的崩溃。现在……”他看向自己手中的锈蚀钥匙与尖啸之剑,看向这由尸体构成的星球,“我明白了。那是‘污染’的前兆。是某种东西,被两个光之文明惨烈战争释放出的、难以想象的巨大能量与‘存在’波动……吸引了过来。或者,它一直都在,只是此刻,才透过被血与火撕开的裂隙,向我们投来……一瞥。”
“战争结束了。光之国……惨胜。或者说,同归于尽前的片刻喘息。光之星……破碎了。彻底。我不知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观测者或边缘单位幸存。我,是当时的最高指挥官之一。我活下来了,带着重伤,带着耻辱,带着……无法磨灭的‘记忆’。”
“我流浪。最终,循着冥冥中的牵引,或者说,循着那‘污染’散发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胜利’的光之国。”
他的声音,染上了深沉的、混合着无尽悲怆与冰冷讥讽的语调:
“然后,我看到了这个。”
他指向整个行星。
“没有胜利的凯歌,没有重建的家园。只有坟墓。由他们自己战士的尸体堆砌、嵌合、扭曲成的……坟墓。他们的奥特之父,那个曾经与我隔空对峙、光芒万丈的对手,在战争的最后,在接触了那些‘皱纹’与‘胃液声’的源头后……被腐化了。变成了某种……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彻底消灭的、栖息在这个尸骸星球核心的……东西。”
“它用死去同胞的遗骸,塑造了这个永动的坟墓。它汲取着死亡、痛苦、以及那场战争残留的、庞大的绝望与疯狂。它在……孕育,或者,等待着什么。”
“我偷走了这个。”他举起左手的“究极之刃”,“从他们濒死的圣殿废墟中。它已被污染,充满怨恨,但仍是利器。后来,我又找到了这个。”他举起右手的“奥特钥匙”,“它已锈蚀,能量枯竭,但仍保留着部分能量。”
“我用它们,加上我从这些尸体中……提取、克隆出的、这些空洞的躯壳与囚禁的DNA,”他看了一眼周围再次被克隆巡逻队暂时逼退的真正威胁——那些从核心处蔓延出的、更恐怖的紫黑色肉质触须与翻滚的黑暗,“与下面那个东西,与它衍生出的腐化造物……战斗。拉扯。拖延。”
“三年。大概吧。这里的时间……也混乱了。”
“直到你们到来。”
他再次看向苍川,深红的余烬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看到其后的灵魂:“你的数据,你的观测记录,你体内属于光之星的、哪怕微弱的‘印记’……是我这漫长绝望的挣扎中,看到的……第一缕,来自‘过去’、来自‘正常’、来自‘故乡’的……”
就在这时,C-Mr.Siegfried 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分析性的锐利:
“页先生,请原谅我的无礼。您的状态似乎……很差。不仅仅是伤势。在您讲述的过程中,我注意到,某些关键词——比如‘皱纹’、‘胃液’、‘污染’、‘腐化’——会出现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音调完全一致的回音叠加。不像是通讯干扰,更像是有另一个……意识,在同步复述您的词汇。您确定,在与下面那个东西长达三年的对抗与接触中,您自身……完全没有被它的某种‘频率’或‘模式’,部分同步吗?”
页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凝固了那么一瞬。
他伤痕上那无数眨动的眼睛,同时,齐刷刷地,闭上了。
舱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克隆巡逻者与核心触须无声厮杀的、诡异的寂静,以及页手中“究极之刃”那永不停止的、穿透灵魂的痛苦尖啸。
良久,页那对深红的余烬,缓缓转向C-Mr.Siegfried。没有愤怒,没有否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无尽疲惫与一丝了然的自嘲。
“敏锐的观察者。”他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加干涩,那回音叠加的现象,在他说出“同步”二字时,极其轻微地,再次出现了。
“或许吧。”
“但此时此刻,在这由尸骸、疯狂与腐化构成的坟墓里,”
他重新看向苍川,看向航器内的每一个人,深红的余烬中,那点冰冷的火焰,似乎凝实了些许。
“一个被‘部分同步’的疯子,和他手中锈蚀的钥匙、哀嚎的剑,以及这些囚禁着痛苦残影的空洞躯壳……”
“是你们,和下面那个东西之间,”
“唯一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