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成熟的猎杀者自深渊归来。
它们从下方那新裂开的肉质甬道中鱼贯而出,不再踉跄,不再迷茫。
漆黑如凝固夜色的皮肤在腔室暗淡的辉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它们比初生时更高大,几乎与成年的奥特曼相仿,比例依旧怪异,但那种怪异中透出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纯粹的杀戮效率。紫色的漩涡之眼不再仅仅充满饥渴,更添了一种冰冷的、仿佛能计算一切攻击轨迹与弱点的残忍理智。
侦查的克隆体们依旧站在腔室入口,紫色的漩涡之眼与这些归来的成熟体对视。没有交流,没有对峙,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同源却相斥的冰冷杀意在弥漫。
然后,成熟体动了。
其中一尊漆黑的身影骤然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掠过数十米的距离,出现在一具侦查克隆体面前。它的手臂——前段已异化为类似螳螂般的、边缘布满锯齿的漆黑骨刃——以一种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斜斜斩过克隆体的胸膛!
“嗤——!”
没有金属碰撞声,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切开湿透皮革的闷响。克隆体体表那银红色的、相对脆弱的装甲如同纸片般被撕裂,露出下面灰败的、毫无生机的内部结构。暗红的漩涡之眼甚至没来得及闪烁,克隆体的动作便彻底僵直。
然而,攻击并未结束。
就在漆黑骨刃收回的瞬间,在骨刃划过轨迹的空中,一道纯粹的、仿佛将光线都吞噬殆尽的、边缘微微扭曲的黑色影子,凭空滞留了下来。
影子与骨刃的轨迹完全一致,如同用最浓的墨汁在空中画下的一笔。
一秒。
两秒。
第三秒,那道滞留的黑色影子,猛地重复了刚才骨刃斩击的动作!
“唰!”
一道无形的、却带着灼热到足以熔穿合金的锋锐之力的斩击,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再次掠过那具已经僵直的克隆体!这一次,斩击落在了锁骨与脖颈的连接处,本就遭受重创的克隆体,头颅被整个切下,翻滚着落地,眼中暗红的漩涡迅速熄灭,化为两团污浊的、凝固的黑暗。
直到头颅落地,那具无头的克隆体躯干,才缓缓向后倒去,摔在粘稠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黑色影子完成了攻击,在空中缓缓淡化、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影子攻击……滞后重复……”苍川的声音在控制台前冰冷地响起,镜片上数据流飞闪,记录着这超越常理的攻击模式,“物理规避无效,必须同时规避本体攻击与三秒后的影子再现。”
更多的成熟体动了。它们如同鬼魅般在腔室中穿梭,漆黑骨刃、利爪、甚至从口中喷吐出的、带着腐蚀性能量与微弱星光的暗色光束,每一次攻击,都会在原地留下那灼热而致命的黑色影子。三秒后,影子必然重复攻击,无论原地是否有目标。
侦查克隆体们试图反击,但它们那被“渴求”驱动的、相对僵硬的行动模式,在成熟体那高效、精准、配合默契的猎杀面前,如同孩童般笨拙。不断有克隆体被撕碎、斩断、贯穿。每一次被成熟体的攻击命中,伤口处除了喷溅出暗红的、粘稠的“血液”,还会发生更加诡异的变化。
一个克隆体被漆黑骨刃在肩部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没有流血,反而在边缘,迅速“生长”出东西。
不是肉芽,不是菌丝。
是嘴巴。
极其微小的、大约只有米粒大小、却有着完整嘴唇、牙齿与舌头的、不断开阖的“嘴巴”。一张,两张,三张……短短几秒,伤口边缘便布满了一圈密密麻麻、不断蠕动开合的小嘴。
这些小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它们的开阖,却以一种人类听觉无法捕捉、却直接作用于灵性层面的、极其细微的振动频率,“诵读”着某种“话语”。通过控制台间接接收到的、被严重干扰的灵波数据,苍川勉强解析出那“话语”的片段:
“……光……必将熄灭……”
“……皇帝……永在……”
“……融入……黑暗……荣耀……”
正是倒放的、扭曲的、属于安培拉星人临死遗言的破碎音节。这些细小的嘴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烙印,在伤口处不断“复读”着黑暗皇帝的绝望与疯狂,同时分泌出具有强烈侵蚀性与精神污染性的黑色粘液,阻止伤口愈合,并不断将痛苦与疯狂的“信息”注入受害者的存在本身。
被这种伤口侵蚀的克隆体,动作会迅速变得狂乱、扭曲,甚至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一切,包括其他克隆体,直到被彻底摧毁。
成熟体的猎杀效率高得可怕。短短几分钟,进入腔室的侦查克隆体小队,便已损失近半。剩下的也大多带伤,伤口处布满那不断“复读”遗言的细小嘴巴,动作越发迟缓、混乱。
页沉默地看着屏幕上传来的、迅速减少的侦查画面。他手中的“究极之刃”尖啸声变得高亢、急促,仿佛在愤怒,又仿佛在共鸣。伤痕上的眼睛眨动得如同蜂鸟振翅。
“必须撤退。”页的声音干涩而决断,他操控着控制台,发出撤退指令。剩余的克隆体开始且战且退,向入口甬道移动。
然而,就在此时——
腔室中心,那不断在“母亲”、“怪物”、“星云”之间闪烁的奥特之母,腹部再次剧烈鼓动!这一次,鼓动的幅度远超之前,整个巨大的腹部仿佛要炸裂开来!无数被囚禁的面孔疯狂凸起、挣扎,将腹部的皮肤顶出一个个狰狞的、人形的隆起。
垂落的肉质管道搏动得如同疯狂抽动的血管,将巨量的、粘稠到近乎固态的暗金色“原料”疯狂注入。
一种无形的、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无上威严、无尽饥渴、以及纯粹恶意的“注视”,骤然降临!
这“注视”并非来自奥特之母,而是来自更深、更深的地方,来自那片被“绝对空白”遮蔽的禁忌之后,来自这尸骸星球腐化扭曲的核心!
“它醒了……”页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那回音叠加的现象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同步嘶语,“……不,它一直‘醒’着……它只是……投来了一丝‘注意’……”
随着这“注视”的降临,腔室上方的肉质“天穹”,猛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不规则的缝隙!
缝隙中,没有光芒,只有更深沉的黑暗。
然后,从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缓缓“伸”了出来。
是一只“手”。
但绝非任何生物应有之手。
它由粘液构成,却又保持着大致的五指轮廓。粘液不断流淌、滴落,每一滴落下的粘液都在半空中扭曲、变形,化为微小的、长着尖牙的蠕虫或眼珠,又在下落过程中蒸发成带着甜腥味的黑雾。手掌的“掌心”和“手背”上,镶嵌着、或者说,生长着无数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眼球。有的如同腐烂的水果,渗出脓液;有的如同冷却的星辰,死寂冰冷;有的则不断变幻着色彩,倒映着无数无法理解的、令人疯狂的画面。
这只由粘液与眼球构成的、巨大无朋的、散发着无尽亵渎与绝望气息的“意识手掌”,缓缓地、无可阻挡地,从裂隙中探出,向着下方正在激战的腔室,向着那些侦查克隆体与成熟体小安培拉,笼罩下来!
手掌尚未完全落下,一种无形的、仿佛能冻结时间与思维的“场”,已然覆盖了下方整个区域。
一个正在与成熟体缠斗的、受伤的克隆体,被这“场”的边缘轻轻扫过。
刹那间,那克隆体暗红的漩涡之眼,猛地瞪大到极限!它整个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颤抖起来!虽然没有声音发出,但通过侦查画面传来的、那扭曲的感知中,页和苍川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纯粹由“未来画面”构成的洪流,强行挤入了那个克隆体的意识。
那是一个个“未来”。是这具克隆体在未来无数种可能的“时间线”中,将要遭遇的、悲惨无比的“死法”片段:
被更多的成熟体撕成碎片,每一片都被那些细小的嘴巴啃噬殆尽;
被腐化的触须拖入地心,在无尽的痛苦中缓慢融化,成为星球的一部分;
在疯狂的“渴求”驱动下,冲入核心的“空白”,然后存在本身被彻底抹去,仿佛从未诞生;
甚至,在某种遥远到不可思议的未来,被修复正常的奥特战士以净化光线贯穿,在虚假的“救赎”感中化为飞灰……
无数种死法,无数种痛苦,无数种绝望。这些“未来”的片段并非按顺序播放,而是同时、重叠、交织在一起,如同亿万把烧红的锉刀,在短短一瞬,将那克隆体可能存在的一切“未来可能性”中所有“终结”的痛楚,全部塞进它的“现在”!
克隆体的颤抖停止了。它僵在原地,暗红的漩涡之眼彻底黯淡、凝固,如同两颗烧尽的煤球。然后,它那由尸骸材料拼凑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沙堡,无声地崩塌、瓦解,化为一滩没有任何生命反应、甚至没有任何残留的灰色尘埃。
被“手掌”的“场”直接笼罩,便是瞬间体验自身所有可能的悲惨未来,并在这种超越承受极限的“预言性痛苦”中,彻底崩溃,存在性湮灭。
“退!全部撤退!!”页在控制台前嘶吼,银灰色的身躯因过度操控与某种深层的恐惧而微微颤抖。剩余的克隆体疯狂地向入口甬道冲去。
航器也在这“场”的波及范围内。虽然距离较远,但那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与无数悲惨未来的“预兆”碎片,仍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来。C-Mr.Siegfried 全力操控航器,试图向甬道深处退去。
然而,那“意识手掌”似乎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它那无数眼球中的几颗,缓缓转动,锁定了航器。
手掌微微偏转,一根由粘液与眼球构成的、巨大的“食指”,向着航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
“规避!”飞鸟一马低喝。
C-Mr.Siegfried 做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违反常规动力学的极限机动,航器如同醉汉般猛地侧翻、旋转,险之又险地让那道波动擦着舷窗边缘掠过。
但波动带起的“余波”,仍然扫中了航器尾部,以及……站在舷窗附近、正死死盯着外面景象、试图寻找反击机会的红凯。
“啊——!!!”
红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茫然的惨嚎!他整个人如遭重击,向后飞起,狠狠撞在舱壁上,又滚落在地。欧布圆环从他手中脱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依旧死寂。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头皮,鲜血从指缝渗出。身体剧烈地痉挛,眼睛瞪大到极限,那双眼眸中,此刻倒映出的不再是舱内的景象,而是一片片破碎的、飞速闪过的、光怪陆离的画面——
他看到自己在一片燃烧的废墟中,被无数漆黑的小安培拉淹没,骨刃刺穿胸膛;
他看到自己漂浮在冰冷的虚空中,体内的光一点点熄灭,化为没有生命的石像;
他看到自己站在佐菲面前,却控制不住地举起黑暗的武器,刺向那悲悯的微笑;
他看到苍川、羊、C-Mr.Siegfried、飞鸟一马……一个个在眼前以各种惨烈的方式死去,而自己无能为力;
他甚至看到自己最终屈服于某种黑暗,化身魔王,亲手毁灭了一个又一个世界……
无数种未来死法,无数种悲惨结局,无数种背叛与失去的片段,如同最恶毒的病毒,强行植入他的脑海,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虽然只是余波的一瞥,但那种亲身“体验”过的、仿佛已经发生或必将发生的痛苦与绝望,是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几乎要压垮他的意志,撕碎他的理智。
“红凯哥哥!”羊哭喊着想要扑过去,却被飞鸟一马一把拉住。
“别碰他!”飞鸟一马沉声道,目光锐利地盯着在地上痛苦翻滚、嘶吼的红凯,“他正在对抗那些强行植入的记忆。触碰可能会造成信息干扰,让他彻底迷失。”
苍川迅速从仪器箱中取出一个闪烁着稳定蓝光的金属圆环,套在红凯头上。圆环发出轻柔的嗡鸣,释放出稳定的、旨在抚平精神紊乱与信息污染的波动。红凯的痉挛稍微减轻了一些,但眼中的痛苦与混乱依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
“精神锚定装置已启动,但只能缓解,无法根除。”苍川的声音冰冷,但语速极快,“那些记忆已与他自身的记忆和潜意识的恐惧结合,形成了持续性的精神创伤与认知污染。他需要时间,更需要强大的内在意志去对抗、消化、或……剥离这些外来‘信息’。”
航器终于踉跄着冲回了页的地下基地,冲入那相对安全的琥珀色介质区域。后方,腔室的入口在“意识手掌”的威压下缓缓闭合、扭曲,最终化为肉壁上一道狰狞的疤痕,停止了搏动。
屏幕上的侦查画面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最终,只剩下一片黑暗。
控制台前,只有页沉重的喘息声,红凯压抑的痛苦呻吟,仪器运行的嗡鸣,以及屏幕上肉质血管搏动、扬声器消化水声的粘稠背景音。
良久,页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疲惫,那回音叠加的现象几乎与他的本音融为一体:
“这就是……腐畸奥特之父的‘注意’。”
他看向地上被苍川和飞鸟一马扶起、依旧眼神涣散、身体微微颤抖的红凯,深红的余烬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但那些‘未来’的碎片……会像跗骨之蛆,永远折磨他,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的飞鸟一马,忽然走到了控制台前。他没有看那些令人作呕的屏幕,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控制台上,页之前刻画出的、代表光之星与光之国相对位置、以及腐化核心、奥特之母腔室等关键点的、粗糙的星图示意符文。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代表“安培拉星人精子库”可能位置的、一个被特殊标记的、不断闪烁的暗红光点上。
“页先生,”飞鸟一马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你之前提到,腐畸奥特之父将安培拉星人的‘精子库’植入了奥特之母的子宫,用于批量制造那些小安培拉。”
“是。”页简短回应,不知他为何此时问这个。
“那么,这个‘精子库’的实体,现在位于何处?”飞鸟一马问道,目光依旧盯着那个闪烁的光点,“在奥特之母的生理子宫内?在腔室的某个隐藏夹层?还是被核心的‘空白’区域包裹?”
页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检索自己三年来的观测与战斗记忆。
“无法精确定位。”他最终说道,“所有对腔室的直接探测,都会被强烈干扰或污染。间接推算,它应该与奥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