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知识如同毒药,在昏暗中滴落。
页的声音在控制台前干涩地流淌,每个字都像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
屏幕的光映着他银灰色的身躯,伤痕上的眼睛以混乱的节奏眨动,与扬声器里粘稠的消化水声形成诡异的合奏。航器停在这尸骸腹地的琥珀色介质中,如同困在松脂里的虫子,外面是永恒的、由奥特曼尸体构成的噩梦苍穹。
“腐化……并非无序的溃烂。”页缓缓开口,左手那覆盖焦痂的“究极之刃”尖啸声低了下去,仿佛在聆听。
“那些被彻底腐化的巨人,当它们的扭曲达到某个临界,当它们对力量纯粹到足以撼动大宇宙的根基时……它们会……‘升格’。”
他抬起右手,用那锈迹斑斑的“奥特钥匙”的尖端,在控制台布满污渍的金属表面,缓缓刻画。不是文字,是十个简单的符号,从上到下排列:
「Kether」
「Chokh」
「Binah」
「Chesed」
「Geburah」
「Tiphareth」
「zach」
「Hod」
「Yesod」
「Malkuth」
“这是‘垢’(Dirt)的十个位阶。”页的声音没有起伏,“从最上方的Kether,到最下方的Malkuth。每一个位阶,只能有一个腐畸巨人占据。”
“而拥有占据这些位阶资格,但尚未获得具体位置的,则被称为‘知识’(Da''''at)。它们可以是多个。在Dirt的体系中游荡、等待、吞噬,直到某个位阶空出,或强大到足以挑战、取代现有的‘Dirt’。”
他顿了顿,深红的余烬看向下方,仿佛能穿透层层尸骸,看到那被“绝对空白”遮蔽的核心。
“下面那个东西……腐化的奥特之父,就是‘Da''''at’。一个拥有资格,但尚未真正占据某个固定位阶的……‘候补者’。然而,它在这片自己制造的尸骸坟场中积蓄的力量,恐怕早已超越了许多正式的‘Dirt’。”
控制台前一片死寂。只有红凯压抑的痛苦喘息,和仪器低沉的嗡鸣。
“那么,”C-Mr.Siegfried 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护目镜倒映着页刻下的那些符号,“对抗这种‘秩序’的,又是什么?总不会只有我们这些误入此地的‘偶然’吧?”
页缓缓转头,深红的余烬看向C-Mr.Siegfried,又扫过舱内众人。
“大宇宙……并非无意识的物质集合。”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敬畏?或是冰冷的嘲讽?“它有‘倾向’。倾向于存在,倾向于延续,倾向于……‘不被彻底吞噬’。”
“当一片宙域,一个文明,一个宇宙,遭受足以撼动其根基的腐化侵蚀,特别是当‘Dirt’或强大的‘Da''''at’出现时……宇宙的‘倾向’,会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响应’。”
“它会选择。在无数可能性中,选择那个最有希望……击败、驱逐、或至少重创那个特定‘Dirt’或‘Da''''at’的存在。然后,将一种位置,如同烙印,如同冠冕,赋予那个存在。”
“我们称之为——‘破格战士’(Sweeper)。”
页再次用奥特钥匙的尖端,在十个符号的旁边,划下一道垂直的、锐利的竖线。
“破格战士,是大宇宙的自救机制。是系统对致命病毒的‘抗体’。当一个‘Dirt’诞生,在它所在的那个宇宙中,那个最有希望击败它的存在,就会被宇宙‘任命’为针对这个‘Dirt’的破格战士。”
“成为破格战士,会获得某种……‘加成’。对‘Dirt’及其衍生腐化力量的额外抗性,某种程度的命运偏斜,以及……对那个特定‘垢’的特化攻击效能。宇宙会将力量,以我们能理解或不能理解的方式,灌注给被选中的‘兵器’。”
“如果这个‘垢’过于强大,破格战士难以抗衡,宇宙可能会……‘追加灌注’。直到天平重新出现平衡的可能。”
“反之,如果破格战士过于强大,压制了‘垢’,那么‘垢’本身,也可能从腐化的根源……获得临时的‘强化’。”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沉重的阴影:
“如果一个破格战士……战死了。而他负责的那个‘垢’依然存在。那么,宇宙会再次选择。在剩下的人中,挑选那个‘次有希望’的,赋予其破格战士的‘特质’,继续战斗。”
“但,一个宇宙,同一时间,针对同一个‘垢’,只会有一个‘破格战士’。除非前者死去,否则后者不会诞生。这是宇宙‘资源’与‘专注’的体现。它无法,或不愿,同时支撑多把针对同一目标的‘利刃’。”
页说完,沉默下来。控制台上那些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仿佛拥有生命。
“所以,”飞鸟一马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在这片宙域,在这个被腐化光之国影响的宇宙里……谁是那个‘破格战士’?是针对下面那个东西的‘利刃’?”
页沉默了很久。伤痕上的眼睛疯狂眨动。最终,他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僵硬。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深藏的困惑与……某种更黑暗的情绪,“三年了。我观察,我战斗,我等待。但我从未感知到,有谁被宇宙‘选中’,获得那种……特质。”
“也许,被选中的存在,已经在某个角落战死了。也许,选中尚未发生。也许……”他深红的余烬,缓缓扫过舱内每一个人,在红凯、苍川、飞鸟一马、C-Mr.Siegfried,甚至羊身上短暂停留,“……你们之中,或者我,就是那个‘候选人’之一。只是时候未到,或者……我们‘希望’的程度,还不足以触发宇宙的‘响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冰冷如宇宙深寒:
“记住,必须是‘最有希望击败’的那个存在,才会被选中。希望……不仅仅包括力量,更包括意志、方法、可能性,甚至……某种连宇宙都无法完全计算的‘变数’。而在一个将‘光之国’化为坟墓,将‘奥特之父’扭曲为不可名状之物的‘Da''''at’面前……”
“所谓的‘希望’,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奢侈的幻觉。”
他不再谈论“垢”与“破格战士”,似乎这个话题带来的沉重与未知,比眼前的尸骸更为可怖。他转向控制台,操作了几个按钮,调出一份新的、极其复杂、不断刷新着无法理解符号与波形的图表。
“我们时间不多。‘原料’输送在加速,小安培拉在成熟,它的‘注意’越来越频繁。”页的声音重新变得干涩、决断,那回音叠加的现象在提及计划时变得明显,“常规方法,对抗一个‘Da''''at’,是自杀。我们需要……超越常规。”
他指向那份复杂的图表。
“合体。”
词语落下,舱内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不是简单的力量叠加。是将不同源头、不同性质、甚至可能互相冲突的力量,在某个临界点上,强行‘焊接’、‘编织’成一个短暂的、更高的‘存在形式’。利用其内部的张力与不稳定性,爆发出超越个体总和、甚至可能触及……‘破格’层面的破坏力。”
他调出图表的中心,那里有一个不断跳动的、并非数字的“计算结果”。
那不是任何实数、虚数、或已知数学体系中的表达。
上一秒它显示为某种无限趋近于零的概率,下一秒就变成无穷大的能量当量,再下一秒化为无法理解的几何拓扑结构,紧接着又碎裂成无数矛盾的逻辑命题碎片。它拒绝被固定,拒绝被解读,仿佛“成功”这个概念本身,在这个计算模型中就是一个不停滑动的、无法捕捉的幽灵。
“这是合体计划的成功率计算模型输出。”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今天早餐吃了什么,“如你们所见,它没有一个确定的‘值’。它在所有数学维度上……发散、无定义、自相矛盾。”
他抬起头,深红的余烬直视着众人,尤其是苍川那冰蓝的、充满理性审视的眼眸。
“这意味着,从任何逻辑、数学、物理模型出发,这个计划的‘成功’,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是无意义的。就像试图用‘圆形’的定义去描述一个‘正方形’,用‘热量’去测量‘黑暗’。”
“那么,为什么还要提出它?”苍川的声音冰冷,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
页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疯狂。
“因为‘直觉’。”
“不是逻辑的推演,不是数据的分析。是这三年,每时每刻被它的低语摩擦灵魂,被它的注视掠过骨髓,被它的造物撕咬血肉,被这无边尸骸的绝望浸泡每一个清醒与沉睡的瞬间后……残留在这具残破躯壳与逐渐同步的意识深处,最后一点点……属于‘页’,属于‘奥特之父’,属于那个曾经相信光、守护生命的存在的……”
“绝望的直觉。”
他伸出手,那覆盖黑色焦痂、尖啸不止的“究极之刃”,轻轻点在屏幕上那个不断变幻、无意义的“计算结果”上。
“我的逻辑告诉我,这是死路。我的数据证明,这是虚无。我的理性尖叫着,逃离,隐藏,等待或许永远不会来的‘破格战士’,或者……干脆融入这片黑暗,结束这永恒的痛苦。”
“但我的‘直觉’……我灵魂最深处那点尚未被彻底编辑、彻底同步的灰烬……”
“它在低语,它在燃烧,它在用尽最后的力量告诉我——”
“这是唯一的路。”
“唯一可能,不是‘击败’它,而是……在它那完美到令人绝望的腐化秩序中,撕开一道裂口,制造一个‘错误’,一个‘噪声’,一个哪怕只有一瞬的……‘不和谐’。”
“而合体,将我们这些‘错误’、‘噪声’、‘不和谐’强行拧成一股,或许……就能成为那根刺入它完美逻辑的……毒刺。”
控制台前一片死寂。只有页那“绝望的直觉”在空气中冰冷地回荡,与屏幕上那无意义的计算结果一同,构成一幅令人心智冻结的图景。
计划建立在数学的无意义之上。
希望寄托于绝望的直觉之中。
这比任何有形的怪物,都更令人胆寒。
就在这时,C-Mr.Siegfried 忽然轻轻鼓了鼓掌。动作优雅,但在这样的环境中显得无比突兀。
“精彩的演说,页先生。令人动容的……绝望美学。”他微微歪头,护目镜后的目光似乎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不过,请允许我问一个或许有些冒昧的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缓缓切入:
“您如此详尽地阐述了‘合体’这个疯狂、无逻辑、基于直觉的‘唯一希望’。”
“您如此强调,需要集合我们这些‘错误’、‘噪声’、‘不和谐’,去制造一个巨大的‘变量’。”
“您如此迫切地,想要将我们……拧在一起,去执行这个成功在数学上‘无意义’的计划。”
C-Mr.Siegfried 上前一步,护目镜几乎要倒映出页那深红的余烬。
“这是否意味着……”
“您希望,由我们——这些外来者,这些‘变量’——去充当那个最显眼、最疯狂、最不可预测的‘诱饵’?”
“去吸引下面那个东西绝大部分的‘注意’,去承受它最主要的怒火,去在它那完美的腐化秩序中,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与‘不和谐’?”
“而您自己,页先生……”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钉入寂静:
“您是否早已准备好了另一套……与这个‘合体’计划并行,甚至可能以其为掩护的……”
“真正致命,且大概率……是同归于尽的……”
“秘密方案?”
话音落下。
控制台前,连红凯压抑的呻吟都仿佛停滞了。
页静静地站在那里。银灰色的身躯如同凝固的雕塑。伤痕上那无数疯狂眨动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齐刷刷地——
闭上了。
只有手中“究极之刃”那低沉、断续的尖啸,和“奥特钥匙”上悄然剥落的锈屑,在死寂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良久。
页那对深红的余烬,缓缓地、缓缓地,重新“亮”起。他看向C-Mr.Siegfried,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被看穿的冰冷,有一丝解脱,有深沉的疲惫,也有一种近乎欣赏的……残酷的认可。
他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只是用那干涩沙哑、带着清晰回音叠加的声音,轻轻重复了那个屏幕上不断变幻的、无意义的计算结果所代表的词语:
“唯一的路。”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面向控制台,面向屏幕上那片被“绝对空白”遮蔽的、腐化核心的禁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