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鹤大人求求你了,让我过省吧)
于是救赎者来迟了。
红凯穿过最后一道肉质甬道,撞进那片亵渎的领域时,一切都已结束。空气里浓稠的甜腥与信息素尚未散去,混合着新鲜血液、腐败体液与某种更深层、令人灵魂刺痛的“亵渎”的气味。低频嗡鸣仍在回荡,如同这领域满足后的叹息。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地面。
那温热的、搏动的膜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各种颜色的粘液——白色的、混着血丝的、泛着油光的——泼洒、流淌、凝结,形成一幅抽象而恶心的图案。散落着破碎的布料,是羊那件粗麻袍子的残片。
然后,他看见了“她”。
躺在污秽中央,像被狂风暴雨摧折后丢弃的雏鸟。小小的身体以不自然的姿势瘫软着,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遍布青紫的淤痕、深可见肉的撕裂、以及那些密密麻麻、仍在无声开合的、背诵遗言的细小嘴巴。双腿不自然地张开,膝盖处有骨茬刺破皮肤露出,下体区域已无法用“伤口”形容,那是一团模糊的、仍在微微渗漏的组织废墟。
最刺目的,是她高高隆起的腹部。皮肤被撑得极薄,底下不是生命的律动,而是粘稠的、暗色的物质在缓慢涌动,表面血管狰狞如树根盘绕,那些小嘴在腹部表面开合得最为急促,如同邪恶的庆典。
羊的脸侧向一边,金发粘在额前,混着汗、血与污物。碧蓝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倒映着上方蠕动血管网络的微光,已无任何神采。只有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混合了血沫的白沫。
她还活着。
红凯的呼吸,停滞了。
时间,凝固了。
他赤红的眼眸,从那些淤青,移到那些撕裂,移到那些嘴巴,移到那隆起的腹部,移到那废墟般的下体,最后,定格在那张失去意识、却仍凝固着最后时刻无法言喻痛苦的小脸上。
没有声音。
没有怒吼。
仿佛所有声音,所有情绪,所有属于“红凯”的震动,都在这一刻,被眼前景象所蕴含的、超越人类理解极限的残酷与亵渎,彻底抽空、碾碎、蒸发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握着欧布圆环的手,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咯咯”声。手背、手臂、脖颈、太阳穴,所有裸露的皮肤下,青筋如同苏醒的毒蛇,根根暴起,疯狂跳动。脸颊的肌肉无法控制地抽搐,嘴角向下咧开,露出咬得死紧、几乎要迸出血的牙齿。
赤红的眼眸深处,那抹属于战士的锐利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然后,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原始、更加黑暗、更加……空洞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愤怒太轻微。
那不是悲伤。悲伤太奢侈。
那是一种认知的彻底崩塌。
他看到羊的小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还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姿势,仿佛在最后时刻,还想抓住什么。
抓住什么?
谁来告诉她,能抓住什么?
就在这时——
“嗡——————”
整个领域,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上方,那纵横交错的血管网络中央,那片被无数粗大管道汇聚、笼罩的、最为浓郁的黑暗区域,缓缓地……裂开了。
没有光从裂缝中透出。只有更加深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希望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裂缝中涌出,流淌,弥漫。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中,缓缓探出。
不是页展示过的、由粘液与眼球构成的“意识手掌”。那是更加“实体”、更加“本质”、更加……不可名状的“肢体”。
它大致保持着“手”的轮廓,五指俱全。但构成它的“物质”,无法定义。它看起来像是最深沉的宇宙背景,点缀着不断诞生又寂灭的微型星云与黑洞;又像是无数生物的神经束、肌肉纤维、骨骼碎片、能量回路,被强行打碎、搅拌、再以完全错误的方式重新编织、凝固;它的表面流淌着无法命名的色彩,那些色彩并非反射光线,而是在自行发光、扭曲、相互吞噬;皮肤上布满类似页身上那种、但更大、更密集、不断眨动的眼睛,每一只眼睛的瞳孔深处,都倒映着不同的、充满痛苦与疯狂的宇宙终结景象。
仅仅是这只“手”的出现,整个领域的空气就仿佛变成了凝固的胶体。那些低频嗡鸣被压制成无声。地面上散落的粘液与残骸,开始自发地向那只手的方向缓慢“流动”,仿佛被无形的引力牵引。领域边缘的肉质墙壁,发出恐惧的、如同被挤压的哀鸣。
腐畸奥特之父的“一部分”,降临了。
并非完整本体,但已足够。
那只“手”的五指,微微弯曲,对着下方,对着红凯,对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羊,对着这片被彻底玷污的领域,做了一个极其轻微、却蕴含无上威严与漠然的——
抓握的动作。
“轰——!!!”
红凯身上,那沉寂的欧布圆环,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的光芒!不是他主动驱动,是圆环在这极致亵渎与恐怖压迫下,发出的、最后的、垂死的尖叫与反抗!
光芒吞没了红凯。没有战吼,没有誓言,只有一声从灵魂最深处挤出的、破碎的、不成调的嘶哑气音。
光中,欧布奥特曼,原生形态,巍然现身!
但出现的,已非往日的战士。
他胸前的彩色计时器,在出现的瞬间,便是刺目的、疯狂闪烁的鲜红,嗡鸣凄厉如同丧钟。银红黑三色的身躯上,光之纹路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他的双眼,那对锐利的眼灯,此刻燃烧着与红凯眼中如出一辙的、空洞的、混合了崩塌绝望与最后一丝本能反抗的血色火焰。
他没有看地上的羊。他不敢看。
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燃烧的血色眼灯,死死地、死死地,盯向空中那只缓缓降下的、不可名状的“手”。
然后,他动了。
他将残存的、所有的、因极致的痛苦与暴怒而短暂压榨出的光,连同灵魂深处那份崩塌的绝望,一同化作最纯粹、最野蛮、最不计后果的冲撞!
他化作一颗燃烧的赤色流星,无视空间,无视规则,无视自身即将崩溃的存在,笔直地、决绝地、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撞向那只“手”!
他要撕碎它。他要把它,连同这整个领域,连同这片宇宙所有的黑暗与痛苦,一起,撞成齑粉!
面对这燃烧生命与灵魂的、绝望的一击——
那只“手”,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冲来的赤色流星。
没有能量汇聚,没有光芒爆发。
只是,轻轻一握。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捏碎一颗熟透水果的、令人牙酸的轻响。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欧布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僵在半空,距离那只“手”的掌心,尚有数米之遥。
然后,他身上的光芒,开始熄灭。从四肢末端开始,银红黑三色的身躯,迅速失去色彩,变得灰白,龟裂,如同风化了亿万年的石像。胸前的彩色计时器,闪烁停止,彻底黯淡,化为一块普通的、布满裂痕的灰色晶体。
他燃烧的血色眼灯,光芒迅速消退,只剩下两点空洞的、逐渐失去焦距的灰暗。
那只“手”的五指,缓缓合拢,将灰白、僵直的欧布身躯,握住。动作轻松,随意,如同捡起一件掉落的玩具。
然后,“手”缓缓收回,没入上方裂开的黑暗裂缝。
领域开始震颤、收缩。地面上的污秽与残骸,加速被吸入裂缝。那只“手”带着欧布,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裂缝缓缓闭合。
最后,连裂缝本身也消失了。
领域内,重归“平静”。只有那低频嗡鸣重新响起,甜腥气息依旧浓烈,地面上的狼藉与中央那具小小的、残破的躯体,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黑暗在流动,在旋转。
欧布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光,感觉不到时间。只有无尽的、冰冷的黑暗,与一种缓慢的、无法抗拒的“拖曳感”。
他被那只“手”带着,穿过无法理解的空间结构,穿过由无数痛苦记忆与疯狂低语构成的湍流,最终,来到了一处“地方”。
光。
刺痛灵魂的、纯粹到极致的——
光。
是等离子火花塔。尽管被腐化侵蚀,尽管周围已是扭曲的尸骸与蠕动肉质,但塔身依旧巍峨,塔顶那枚人工太阳般的火花内核,依旧在燃烧,在放射着与这黑暗地狱格格不入的、顽强的、悲伤的光。
腐畸奥特之父的“手”,托着灰白僵直的欧布,悬停在火花塔尖,那最接近光之内核的地方。
光,灼烧着那只“手”。构成“手”的不可名状物质,在纯净的光焰下,发出细微的、仿佛无数细小生物被炙烤的“滋滋”声,表面浮现出焦黑的痕迹,那些眨动的眼睛痛苦地闭合。光,显然令它不适,甚至……厌恶。
但它没有离开。
它只是将欧布的身躯,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他背对着火花塔的内核,面朝着下方无边无际的、由奥特曼尸体构成的、黑暗蠕动的大地。
然后,它松开了“手”。
欧布灰白的身躯,向下坠落。
但只坠落了半米,便停住了。
因为那只“手”的食指,轻轻点在了欧布的后背正中,脊椎的位置。
指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那失去活性的、但材质依旧坚硬的奥特曼躯体。
“咔嚓……咯啦……嗤……”
令人骨髓冻结的血肉撕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塔顶响起,被放大,回荡。
指尖缓缓地、稳定地,沿着脊椎的走向,向下划动。
所过之处,欧布的背部如同热刀下的黄油般分开,露出下面复杂的光能回路与类似生物组织的结构。这些结构在指尖划过时,迅速枯萎、碳化、化为灰烬。
最终,指尖抵达了欧布躯体的末端。
然后,它钩住了什么东西。
缓缓地,向外——
抽出。
“哗啦啦——!!!”
不是血液。是凝固的、闪烁着污秽微光的、如同熔融琉璃与腐败能量混合的、粘稠的浆质,从被划开的背部创口,从被抽离的“管道”中,汹涌喷出,顺着塔身流淌而下!
而随着浆质被抽出的,是欧布的整条脊椎。
不,那已不再是生物意义上的脊椎。那是一串由光构成的高强度骨骼。此刻,它被那只不可名状之手的指尖,如同从贝壳中剔出牡蛎般,完整地、连带着末端隐约的、类似尾椎的能量节点,一同抽离了出来!
“呃……啊……”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挤出的,他那灰暗的眼灯,极其轻微地、最后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他的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如同被抽掉脊骨的蛇,彻底软塌下去,挂在空中,只有背部那触目惊心的、贯穿头尾的、空荡荡的巨大创口,还在汩汩流淌着最后的污浊浆质。
那只“手”捏着那条仍在微微发光、却已迅速被周围黑暗气息侵蚀、光泽黯淡下去的金色脊柱链,似乎在“欣赏”。
然后,它将脊柱链的一端,轻轻一抛。
脊柱链如同有生命般,向上蔓延,缠绕在火花塔尖一处突出的的金属结构上。链身自动收紧,打了个死结。
另一端,依然被“手”捏着。
“手”将欧布那软塌的、背部洞开的、失去脊柱的身躯,向上提了提,让那空荡荡的脊椎位置,对准了被固定在塔尖的脊柱链的下端。
然后,它将脊柱链的下端,插入了欧布背部那空荡荡的、仍在流淌浆质的创口。
“嗤……”
插入,深入,直至末端。
脊柱链仿佛“活”了过来,末端伸出无数细小的、金色的、如同神经索或根须般的能量丝线,疯狂地扎入欧布躯体内残存的、不多的、尚未完全“固化”的组织中,与其粗暴地连接、缠绕、固定。
“手”松开了。
欧布的身躯,被那条从他体内抽出、又反插入他体内、另一端固定在火花塔尖的、他自己的脊椎,如同吊死囚的绞索,又如同展示的战利品,悬挂在了等离子火花塔顶,高耸于这片尸骸地狱的最上空。
他软塌的头颅无力地垂下,四肢松驰,随着塔顶偶尔掠过的、冰冷而充满腐化气息的“风”,微微晃动。背部的巨大创口,依然在缓慢地滴落着粘稠的浆质,落在塔身,落在下方无尽的黑暗中。
他就那样被吊着。面朝下方他未能拯救的、正在被黑暗吞噬的世界。背对着身后那顽强燃烧、却无法温暖他分毫的、永恒的光之火花。
而那只不可名状之“手”,在做完这一切后,似乎满足地微微“弯曲”了一下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从欧布脊椎上沾染的、一丝微弱的金色光泽,迅速被黑暗吞噬。
它缓缓缩回,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塔顶,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