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佐菲行于群星之间。
他的步伐,在虚空中留下金色的、转瞬即燃尽消散的光痕,如同在无垠的、黑色的水面,投下石子,漾开片刻的涟漪,旋即被更大的寂静吞没。
他在追踪一道“痕迹”。
它蜿蜒曲折,穿透星云,绕行死寂的恒星,最终指向这片远离任何恒星光芒的、纯粹的、浓稠的黑暗领域。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星体,没有尘埃,没有光。只有绝对的“空”,与“空”本身所携带的、足以压碎灵魂的重量。
佐菲停下。银红色的身躯是这片绝对黑暗中,唯一不自然的光源,却并不明亮,反而像一块吸纳了所有微光、再将其转化为自身沉郁色泽的、古老的银锭。他胸前的徽章,肩上的功勋,此刻黯淡如蒙尘。
“痕迹”到此,断了。或者说,弥散于此,与这片绝对的虚无融为一体。
他静立。感知如水银泻地,铺向四面八方,探入那比黑暗更深沉的虚无。他在寻找。
然后,他“看”到了。
在他前方,约莫百公里虚空的“位置”——在这等尺度下,距离已失去意义——黑暗,折叠了一下。
如同平整的黑丝绸,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捏起一点,形成一个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褶皱。紧接着,从那褶皱中,渗出了一团更深的、无法被星光定义、甚至无法被“黑暗”形容的影。
影凝聚,成形。它有着近似“人”的轮廓,边缘不断模糊、摇曳,如同隔着一层高温扭曲的空气观察。其腹部位置,有一片流淌着金色光泽的、复杂的铭文。
影没有“面庞”,但佐菲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你好啊,”那声音说,影腹部的铭文随之闪烁了一下,“大宇宙新的……顶点之一。”
佐菲沉默。银红色的身躯在虚无中纹丝不动。他的眼,凝视着那团影,以及其腹部的金色铭文。
“你从何处而来?”影又问,语气依旧平和,如同老友闲谈。
佐菲开口。
“我早该想到的。”他说,“果然……”
话音落下的刹那,佐菲抬起了右手
然后,他说:
“我说,人啊,当执以剑。”
话音落下。
一把剑,自他掌心前方出现。
L77的圣物
「狮子之星」
影,那团黑暗的轮廓,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反应。它似乎“怔”了一下。
“狮子之星?”影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悠然的平和,带上了明显的、近乎惊愕的波澜,“难道你是……他?”
“不。”影立刻否定了自己,波动平复,语气恢复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了然的、近乎玩味的意味,“不可能。你不可能是他。”
它微微侧了侧“头”,尽管没有头颅。那腹部的铭文光芒流转,仿佛在仔细“打量”着佐菲,打量着他手中的剑,打量着他银红色身躯上每一道黯淡的功勋。
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虚无的风声掠过。
“原来如此。”
“你是那个……‘赝品’。”
佐菲,依旧沉默。乳白的眼,注视着影。手中的剑,无声垂在身侧。
他只是,握着剑。
然后,动了。
银红色的身影,与那团黑暗的影,在同一刹那,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两者原本位置的中点,虚无炸开一片无声形成的斑。紧接着,在方圆数千公里的虚无领域内,无数个点,同时爆开同样的斑!
没有声音,只有光影的疯狂闪烁与湮灭。银色的轨迹与黑暗的轨迹,如同两尾在这片虚无画布上肆意泼墨的、截然相反的笔触,以超越思维的速度,疯狂碰撞、交错、分离、再碰撞!
碰撞。分离。再碰撞。
这片绝对的虚无,成为了两者无声战争的画布,被涂抹上无数转瞬即逝的伤痕。
不知过去多久——时间在这里本就模糊——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两道身影,再次于最初相距百公里的位置,浮现出来。仿佛从未移动过。但两者之间那片广袤的虚无,此刻布满了无数细微的、尚未完全愈合的苍白裂痕与黯淡的虚无轨迹,如同被顽童胡乱划花的玻璃。
佐菲手中的剑,依旧光洁如初,只是剑尖处,萦绕着一丝极淡的、仿佛墨迹般的黑暗气息,正被剑身的苍白缓缓“烧蚀”殆尽。他银红色的身躯,肩甲处多了一道细微的擦伤。
影的轮廓,似乎比刚才淡薄了一丝,但整体依旧稳固。它那没有面孔的“面容”,似乎“看”了一眼佐菲肩甲的擦伤,又似乎“瞥”向了下方——那无限遥远,却又仿佛近在咫尺的,光之国星域的方向。
“下面,”影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语气恢复了那令人不适的平和,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味,“似乎很混乱。你不去管管吗?毕竟,那里是你的……‘职责’所在?”
佐菲终于有了回应。他缓缓抬起眼,乳白的眸光,穿越百公里虚无,落在影的身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陈述宇宙真理:
“兵器,”他说,“做好兵器该做的事即可。”
影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那团黑暗的轮廓,竟然微微颤动起来,仿佛在笑。无声的笑。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意味。
“呵……哈哈……”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又冰冷刺骨,“赝品,果然就是赝品啊。”
它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一件精致却无魂的瓷器。
“那么,‘兵器’先生,”影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戏谑,“你现在‘该做’的事,是斩了我这个不明访客吗?可惜,你似乎……斩不中呢。”
佐菲没有回应它的嘲弄。他只是,松开了握剑的手。
狮子之星,并未坠落。它悬停于虚空,然后,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从剑尖开始,无声地消散,化为无数苍白的、冰冷的光点,融入周围的虚无。
紧接着,佐菲再次抬手,双手虚握,做出一个拉弓的姿态。
“我说,人啊,当击以箭。”
他虚握的左手前方,金光迸现!
金光凝聚、塑形,化为两把造型古拙、弧度完美的黄金大刀,刀背相对,刀柄处在虚空中“咔哒”一声,精准拼接,形成一张巨大、华丽、充满力量感的弓身!
与此同时,他虚握的右手后方,虚空扭曲,无数细微的、闪烁着金色光泽的锁链凭空滋生,这些锁链自动缠绕、交织,绷紧于黄金弓身的首尾两端,化为弓弦。
一根古朴的、带着锈迹与干涸血痕的长钉,凭空浮现,钉尖锐利,闪烁着破灭的寒光,自动飞至弦上,作为箭头。
一面残破的旌旗,自虚无中招展而出,旗面裹住长钉的后半部分,化为箭身。
一枚厚重、古朴、刻着无法辨识的权威纹章的玉制印章,稳稳出现在箭尾,作为箭尾。
“你——!”影的声音失去了所有从容,只剩下一片尖锐的、难以置信的惊怒。
它不再多言。双臂猛地向上扬起,做出一个仿佛要拥抱、或是撕裂整个宇宙的姿势!
无声的咆哮,在存在层面震荡!
以它为中心,四面八方,那无尽的、绝对的虚无,仿佛沸腾了!并非物质与能量的沸腾,而是宇宙,那作为万物背景与归宿的宇宙,被强行搅动,抽取!难以想象、无法计量的浩瀚伟力,从每一寸空间,每一瞬时间的坍缩中,被强行汇聚、提炼、压缩向黑影扬起的双臂之间!
「火花传说」。
黑影将双臂之间那团无法形容、无法直视、的攻击向着佐菲,推出。
与此同时,佐菲松开了弦。
「王矢靶击」
「火花传说」
两道攻击,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中,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片无法形容的、纯粹的、超越了一切色彩与声音的“绽放”。
仿佛一个宇宙的生与死,被压缩在一个无限小的奇点内,轰然呈现。又仿佛无数相反相成的真理,在此激烈辩驳,湮灭,重生。
风暴的中心,佐菲巍然不动,银红色身躯在狂暴的乱流中如同亘古礁石。他乳白的眼,穿透混乱的风暴,紧紧锁定着黑影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许久——这场超越常态的对耗,缓缓平息。
平分秋色
风暴渐息。
佐菲依旧立于原地,手中的黄金大刀弓与锁链弦,不知何时也已消散。
百公里外,黑影重新凝聚,轮廓比之前淡薄了数倍,近乎透明,腹部的铭文旋转得极其缓慢,光芒微弱如风中残烛。但它依然“存在”着。
”与他……真像啊……“
它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突然,在它身后,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黑影“回头”,似乎“看”了一眼那道缝隙,又“看”向远处的佐菲。
“看来,‘营业时间’到了。”它的语气,恢复了一丝之前的轻松,尽管十分虚弱,“真是遗憾,没能和你这有趣的‘兵器’多聊几句。”
它向着那道无色的缝隙,迈出一步。身形开始融入那片深邃的“背景”。
但在彻底消失前,它停顿了一下,转向佐菲的方向,抬起一只模糊的“手”,轻轻挥了挥。那动作,随意得仿佛在与邻居道别。
“Buy∽新的传说。”它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透过逐渐弥合的缝隙传来,“有空记得来我的店坐坐,我的酱排骨……可是很美味的。”
话音落下,缝隙合拢。
黑影,彻底消失在这片虚无之中。
佐菲,依旧静静立于原地。
他的双眼,望着黑影消失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连之前战斗对宇宙留下的伤痕,也已在其的自愈能力下,近乎平复。
他没有追击,没有试图探查那道缝隙通往何方。只是静静站着,如同亘古以来便矗立于此的银色雕像。
许久。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转动视线。深红的眸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并非光之国,而是更加遥远、更加深邃的、宇宙的某个地方。
他的双目,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在这片虚无中独自回响,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叹息的波动:
“即将失衡的潘多拉……”
“因不存在可维系之人吗。”
话音落。
他不再停留。银红色的身躯,缓缓变得透明,淡化,最终如同融入水中的银墨,悄无声息地,消散在这片绝对的、永恒的虚无之中。
仿佛从未到来。
(狮子之星参考图见本段段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