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走向那废墟的深处。
循着夜风中时断时续的、破碎的呢喃,穿过倾倒的巨梁与锈蚀的钢骨。
天光是一种病态的鱼肚白,勉强撕开厚重云层,却照不亮阴影,只在断壁残垣上涂抹一层冰冷的铅灰。空气里的腥甜似乎淡了些,但那股源自大地深处的、令人不安的脉动,依旧沉沉压在心头。
他们在一栋半倾的、曾是某种宏伟建筑的高楼中层,找到了他。
这里曾是一个宽阔的大厅,如今穹顶塌陷大半,露出外面铅灰的天空。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混合了尘土与不明黑色痂壳的杂物。断裂的装饰性立柱如同巨兽被折断的肋骨,斜指向天。
赛罗蜷在一根相对完好的立柱与倾颓墙面的夹角里。那身褴褛的灰黑织物将他裹得更紧,只露出凌乱银发下一点额头,和那双深陷的、空洞震颤的眼窝。他不再低语,只是抱着膝盖,身体以一种恒定的、小幅度的频率颤抖着,像一片在寒风里即将凋零的枯叶。那支完好的头镖尖端,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刮擦着地面,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吱嘎”声。
红凯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飞鸟一马守在入口的阴影里,目光扫视着周围。羊从红凯身后探出小脑袋,碧蓝的眼睛望着那个蜷缩的身影,小脸上没有了昨晚的恐惧,只剩下一种柔软的、近乎悲悯的神色。
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松开红凯的衣角,小小的身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那根立柱。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杂物上发出窸窣的微响。
赛罗的身体猛地一僵。刮擦声停了。他没有抬头,但那双空洞的眼窝,似乎“转向”了羊的方向。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更深的、兽类的警觉与茫然。
羊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查尔雅,静静地站在那里,碧蓝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同情,也没有试图“治愈”的迫切,只有一种纯粹的、孩子式的“陪伴”。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风穿过破损穹顶的呜咽,和远处大地深处那沉闷的脉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羊忽然动了。她不是靠近,而是转过身,开始在这片废墟角落里,慢慢踱步。她捡起一小块相对干净、形状奇特的金属碎片,对着铅灰的天光看了看,又放下。
她找到半截埋在灰土里的、颜色暗淡的彩色玻璃,用袖子小心地擦了擦,对着光,看那黯淡的、扭曲的彩色光影。她甚至在一处背风的墙角,发现了一小丛极其顽强的、开着米粒大小灰白花朵的地衣,蹲下身,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
她做这些事时,很安静,很专注,仿佛只是一个小女孩在独自玩耍。但她始终没有离开这个角落,没有离开赛罗的“视野”。
又过了一会儿,她走回原处,依旧隔着那几步距离,抱着查尔雅坐下。她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灰扑扑的饼——大概是阿忒坦饭店的食物。她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抬头看向赛罗。
“你饿吗?”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在这死寂的废墟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
赛罗没有反应。身体依旧在颤抖。
羊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应,也不失望。她小心地掰下一小块饼,放在自己面前相对干净的一块石片上。然后,她开始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手里剩下的那部分。吃得很慢,很认真,偶尔还会因为饼太硬而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
她吃完了。又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那从灰白地衣旁,再次蹲下,这次看了更久。
“这里的花,”她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那从地衣,或是对身后那个颤抖的身影说,“和 Rex.5 的不一样。那里的风铃花,是蓝色的,小小的,风一吹,会响。这里的……不会响。但它还活着。”
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碰那地衣,只是虚虚地悬在它的上方,仿佛在感受那微弱的生命气息。
“凯哥哥说,光死了很多。苍川哥哥……也变成了光……小米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又稳住了,“可是,只要还有一点点……哪怕只有像这点小花这么一点点的‘活着’……也许,就还能……”
她没有说完。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小小的背影在铅灰的天光下,显得孤单又倔强。
身后,那单调的、刺耳的“吱嘎”刮擦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
赛罗身体的颤抖,似乎也……微弱了那么一丝丝。
红凯靠在远处一根断裂的横梁上,双臂抱胸,眼眸望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飞鸟一马的目光在羊和赛罗之间扫过,岩石般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
又过了许久,羊重新坐回原处,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查尔雅冰凉的纽扣眼睛上,望着铅灰的天空发呆。
这时,红凯动了。
他没像羊那样小心翼翼。他直接迈开步子,靴子踩在杂物上发出清晰的“咔嚓”声,走到离赛罗和羊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屁股坐在一块凸起的、满是灰尘的水泥块上。他甚至很没形象地往后一靠,长长地、毫无形象地,叹了口气。
“啊——累死了。”他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头发,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沙哑,“所以说,我最讨厌这种地方了。又破,又脏,地底下还老有东西在咕噜咕噜,饭也难吃,水也恶心。”
他像是在抱怨天气,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跟熟人唠家常。
“喂,那边那位,”他甚至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朝赛罗的方向晃了晃,连名号都没叫,“别缩着了。缩着也没用,该难受还是难受,该饿还是饿。你看,像我,以前也总觉得天塌了,伙伴没了,自己啥也不是了,恨不得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算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枚微弱的等离子火花,在掌心随意地抛了抛,那一点微弱的光在昏暗中划出小小的弧线。
“后来发现,埋了也没用。该找上门的麻烦,一样会找上门。该打的架,一场也躲不掉。”他又叹了口气,这次带了点认命般的无奈,“所以啊,后来我就想开了。管他呢,能走一步是一步,能喝口水就先喝口水,能找个稍微不那么破的地方睡一觉,就算赚了。”
“什么责任啊,使命啊,荣耀啊……”他嗤笑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却也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近乎麻木的淡然,“扛得动就扛,扛不动……就放一放呗。反正宇宙这么大,烂摊子多了去了,不缺你我这一个。”
“你看我,欧布这名号,听着唬人,什么‘破格战士’,专门砍那些脏东西的。结果呢?还不是东跑西颠,到处蹭饭,有时候还得靠小姑娘捡回家。”他指了指羊,又指了指自己,咧嘴笑了笑,那笑容疲惫,却意外地有种粗粝的真实感。
“所以啊,”他收起火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动作依旧随意,“别跟自己过不去。该疯的时候疯过了,该哭的时候……估计你也哭不出来了。那剩下的,不就只有该吃吃,该喝喝,顺便看看,还能不能给那些把你搞成这样的混蛋玩意儿,找点不痛快?”
他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朝外走,边走边嘀咕:“这破地方,连个能坐舒服点的石头都难找……喂,飞鸟,回去了,看这天色,雷叔的晚饭估计快好了,虽然大概率又是些看不出原材料的东西……”
他走得毫不拖泥带水,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废墟角落里,再次陷入寂静。
羊依旧抱着查尔雅坐着。赛罗依旧蜷缩着。
只是,那颤抖,似乎彻底停了下来。
许久,许久。
一个沙哑的、干裂的、仿佛锈蚀金属摩擦的、极其微弱的声音,从那个蜷缩的身影处,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
“……父……亲……不……是……他……”
“是……我……没……用……”
羊的身体微微一震,但她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光……之……国……没……了……”
“伙……伴……没……了……”
“我……去……找……了……”
“国……王……星……”
那沙哑的声音顿了顿,仿佛说出这个名字,就用尽了他残存的全部力气。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奥……特……之……王……”
“没……有……光……”
“没……有……声……音……”
“只……有……灰……尘……和……空……壳……”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羊的方向。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依旧空洞,但此刻,那空洞的深处,却翻涌着一种比疯狂更深沉、更彻底的……绝望。
“我……找……了……很……久……”
“很……多……地……方……”
“都……没……有……”
“他……可……能……”
他停住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最终,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了那个词:
“……死……了。”
话音落下,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支撑,头颅再次重重地垂落下去,更深地埋进膝盖,身体重新开始那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但这一次,颤抖中,似乎夹杂了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哽咽。
羊静静地望着他。碧蓝的眼眸里,有水光慢慢积聚。但她没有哭出来。
她只是缓缓地、慢慢地,站起身。然后,她迈开步子,这一次,没有再保持距离。
她走到那个蜷缩的、颤抖的身影旁,挨着他,在那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轻轻坐下。她没有试图触碰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她只是伸出自己小小的、干净的手,轻轻放在了他那紧抠着自己手臂的、布满黑色裂纹的、冰凉的手背旁边。没有覆盖,只是并排放着。
然后,她抬起头,和他一起,望着那片从破损穹顶漏下的、铅灰色的、空无一物的天空。
风,呜咽着穿过。
远处,红凯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废墟深处的方向,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飞鸟一马站在他身边,沉默地望向国王星可能存在的、那片遥不可及的宇宙深空。
奥特之王……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击穿了这片大地上最后一点渺茫的希冀。
只留下无边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
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