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门户合拢,将最后的洁净与甜腻,锁于黑暗之外。
阿忒坦饭店那扇厚重的、刻满非天然纹路的暗沉金属门,在一声轻微却沉重的“咔哒”声中,彻底闭合。
门内,苍白的晶石光依旧恒定地照着。高耸的马卡龙展示柜里,那些色彩妖艳的甜点,在光下散发着与外界绝望格格不入的、凝固的甜美。空气中的甜腻,此刻闻起来,竟有一丝……悲凉的暖意。
雷叔站在柜台后。银白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颈后,灰紫色的古朴衣袍纹丝不动,腰间那枚不断缓慢自转的金色铭文,投下一圈稳定的、仿佛在计数着什么的光晕。他没有看那扇关闭的门,也没有看厅堂深处那些通往下方避难所空洞的甬道入口。他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柜台上。
柜台上,不知何时,已经整齐地摆放着数十个小小的、用某种暗色油纸精心包裹的方块。每一个方块的大小、形状都完全一致,边角折得棱角分明。油纸上,用极细的银线,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类似风铃花瓣的纹样。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将这些油纸包,一个,一个,极其仔细地,放进一只同样洁净的、编织细密的藤篮里。
做完这一切,他提起藤篮,转身,走向其中一道通往下方空洞的金属门。门无声滑开,那股浑浊的、充满了绝望与麻木气息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踏入了那片昏暗。
下方,伊蒂劳芬避难所那巨大的地下空洞。
昏黄的火光在洞壁凹陷处剧烈摇曳,将窝棚间那些密集的、麻木的、因为头顶传来的剧烈震动与可怕嘶嚎而陷入更深层恐惧的人影,投射出狂乱扭曲的影子。孩子们缩在大人怀里,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高处那看不见的岩顶,仿佛在等待着某种既定的命运降临。
雷叔的身影,出现在空洞边缘。他那身灰紫色的古朴衣袍,他那一头醒目的银白长发,在这片浑浊与破败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令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提着藤篮,走向最近的一处窝棚群。那里,几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孩童,正瑟缩在一块破烂的兽皮下。
雷叔在他们面前停下,蹲下身。这个动作,由他做来,依旧带着那种刻入骨髓的优雅与标准,与周遭环境形成刺目的对比。他从藤篮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向最前面的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呆滞地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那个陌生的、散发着淡淡油纸与某种奇异甜香的东西,不敢接。
雷叔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举着。那双深灰近黑、带着银白星芒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小女孩。
许久,小女孩颤抖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了油纸包。触手微凉,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质感。
“打开。”雷叔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依旧没有多余的情绪,却不再是那种冰冷的距离感。
小女孩笨拙地拆开油纸。里面,露出一枚完美的、樱花般柔嫩粉色的——马卡龙。
那种甜腻到令人眩晕的、属于阿忒坦饭店的气息,顿时在这片充满霉味与绝望的空气中弥散开来。周围几个孩童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吸引了过来,那种麻木的空洞中,第一次燃起了一点属于生物本能的、对“甜”的渴望。
小女孩看了看手中精致得不真实的甜点,又抬头看了看雷叔。雷叔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将马卡龙送到唇边,咬了一小口。甜腻酥脆的口感,在她枯竭已久的味蕾上炸开。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里面第一次有了一点名为“惊讶”与“享受”的光彩。
雷叔没有停留。他站起身,提着藤篮,走向下一处有孩童的窝棚。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沉默,同样地递出那些精心包裹的油纸包。
一个,又一个。
他的身影,在昏暗摇曳的火光中,在那些密集的、充满恐惧的目光注视下,沉默地穿行。银白的长发,在浑浊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冷冽而又……温柔的弧线。
没有人说话。只有孩童们细微的、压抑的咀嚼声,以及头顶岩壁传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的脚步震动,和那令人牙酸的、腐肉摩擦岩石的可怖声响。
当藤篮中最后一个油纸包被递出,雷叔停了下来。他看了看空了的藤篮,又抬头,望向通往上层饭店的甬道入口。那里,隐约可见门上那些暗金色纹路散发的微光。
他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抚过腰间那枚缓缓旋转的金色铭文。
“阿忒坦……伊蒂劳芬……”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那甬道,也不再看周围那些依旧麻木或带着一丝茫然感激的面孔。他走向空洞中央,那方石质高台的下方,寻了一处相对干净的石块,静静地坐了下来。灰紫色的衣袍垂落,银白的长发披散在肩侧。他闭上了眼,仿佛与周遭的混乱与恐惧彻底隔绝。
就在雷叔分发那些甜点的同时。
地表,荒原的边缘,一处半塌的、曾是储水设施的巨大水泥罐阴影里。
千纱浔蹲在地上。她的白裙已经沾满了新的泥污与暗红的渍迹。手中那只瘪瘪的兽皮袋,此刻鼓囊囊的,装着几块发黑的面包、一些看不出原料的肉干,以及几个锈蚀但还能用的水壶。
她的面前,是三个瑟缩在罐体裂缝最深处的幸存者——一个断了腿的老人,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还有一个吓得不会说话的少年。他们是在之前的“地动”与混乱中,与大部队失散,逃到这里的。
“嘿嘿,找到你们啦!”千纱浔抬起头,脸上绽开那个标志性的、灿烂得没心没肺的笑容,仿佛眼前不是绝境,而是一场有趣的捉迷藏。她将兽皮袋里的东西倒出一部分,推到他们面前。“吃点喝点,恢复下力气,等会儿跟我走,带你们去个‘不用喝地血汤’的好地方!”
年轻母亲颤抖着接过食物,眼泪无声地流下。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千纱浔,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好啦好啦,别哭嘛,眼泪又不能当水喝。”千纱浔笑嘻嘻地摆摆手,但她那双枫叶色的眼睛,却迅速地、警惕地扫视着罐体外的情况。
就在此时——
“咚!”“咚!”
两声沉闷得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从不远处的荒原上传来!伴随着大地的剧烈震颤!
千纱浔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她猛地扑到罐体裂缝边缘,探出半个脑袋,向外望去。
只见昏黄的天光下,两道巨大的、扭曲的、散发着浓烈腐臭与不祥气息的身影,正迈着沉重的步伐,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朝着伊蒂劳芬避难所所在的那片山岩,缓慢而坚定地逼近!
一具,身躯覆盖着暗红近黑的冷却熔岩般甲壳,胸口是吸收光线的漆黑涡旋——腐畸杰克!
另一具,手臂化为滴落强酸的巨大月牙刃,全身不断冒出腐蚀性气泡——腐畸艾斯!
它们似乎“嗅”到了避难所方向那浓郁的“活物”气息,发出了饥渴而痛苦的低沉嘶嚎,加快了脚步!
罐体内,那三个幸存者吓得魂飞魄散,母亲紧紧捂住婴儿的嘴,自己也拚命压抑着尖叫。
千纱浔缩回身,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年龄和外表极不相符的、冰冷的沉静。枫叶色的眼瞳深处,那两团跳跃的火焰,此刻凝固成了两点锐利的、寒星般的光。
“改变计划。”她的声音不再是那种跳脱的调子,而是快速、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你们,留在这里。这罐子很厚,裂缝朝向背面,不那么容易被发现。食物和水,省着点用。”
“你……你不带我们走了?”年轻母亲颤声问。
“外面有两个‘大个子’在找饭吃。”千纱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短促的、没有笑意的弧度,“带着你们,跑不掉。”
“那你……”
“我去给它们……找点别的‘乐子’。”千纱浔站起身,拍了拍白裙上的灰,动作依旧轻快,却透着一股绷紧的力量感。“运气好的话,能把它们引开一会儿。运气不好……”
她没说下去,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某种兽骨和金属片制成的、造型古怪的哨子,塞进嘴里。
然后,她再次对那三个惊恐的幸存者,露出一个灿烂的、与往常无异的笑容:
“等着我哦!要是我没回来……”她眨了眨那双枫叶色的眼睛,“就当我又去别的地方‘捡垃圾’啦!”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一道灵巧的白色闪电,嗖地一声,从罐体裂缝中窜了出去!赤足踩在碎石与污泥上,竟然没有发出多大声响!
她没有直接跑向避难所,也没有跑向远离巨人的方向。
她跑向了附近一处地势较高的、堆满了金属废料与巨石的乱石堆!
站在石堆顶端,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地——吹响了口中的骨哨!
“咻——!”
一声尖锐得刺耳、穿透力极强的、在这片充满沉闷轰鸣与嘶嚎的荒原上显得格外突兀的哨音,猛地炸响!
远处,那两具正在逼近避难所的腐畸巨人——杰克与艾斯——它们那扭曲的、充满痛苦的“面孔”,几乎是同时,齐刷刷地,“转”向了哨音传来的方向!
千纱浔站在石堆顶,白裙在带着腥风的气流中猎猎作响,银发飞扬。她看着那两道被吸引了注意力的、可怖的巨大身影,脸上没有了笑容,也没有了惧色。
只有那双枫叶色的眼瞳,在昏黄的天光下,燃烧着一种清澈的、冰冷的、义无反顾的……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