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悖逆者履行了约定。
在金色流星熄灭、希望坠落的同一片铅灰天幕下，在赛罗与三尊腐畸巨人搏杀后留下的、遍布疮痍与污血的焦土上。
雾崎，站在那里。黑白混沌的衬衫在带着血腥与铁锈味的风中微微拂动。他看着前方——那三尊因赛罗坠落而暂时失去目标、重新将扭曲的“面孔”转向避难所方向、散发出纯粹毁灭与饥渴欲望的腐化巨影。
腐畸佐菲。腐畸初代。腐畸赛文。
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习惯性地想要勾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空洞的弧度，却发现自己脸上的肌肉，似乎有些僵硬。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那圈早已黯淡、被“蛀空”的金属片。那里，曾经禁锢着名为“格里姆德”的混沌，也禁锢着他自己。如今，环是空的，他也是空的。
“空”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拥有”是什么感觉。久到连“痛苦”和“愉悦”都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无所谓的“观察”。
直到此刻。
直到他“看见”那金色流星的熄灭。直到他“听见”下方避难所中，那些刚刚亮起又瞬间湮灭的、细微如虫鸣的“希望”破碎的声音。直到他“嗅到”空气中，那三尊巨人身上散发出的、与曾经挚友相似的味道。
一种陌生的、冰凉的、如同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艰难转动的感觉，在他那片空洞的“空”之中，缓缓地、生涩地，蠕动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他曾经孜孜以求的“混沌的愉悦”。
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直接的——不。
不应该是这样。
这片大地，这个编年史，这些挣扎的虫子，这些可悲的牺牲，这些……毫无美感、毫无道理、纯粹只是吞噬与腐烂的结局。
“真难看啊。”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的沙哑，却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金属摩擦般的涩意。
他放下手，整理了一下黑白衬衫的领口。然后，他迈步，向着那三尊腐畸巨人，走了过去。
脚步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他往日那种慵懒的优雅。踩过焦黑的土地，踩过粘稠的污血，踩过赛罗坠落时溅起的、尚未冷却的熔岩碎屑。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那三尊巨人的“注意”。它们那充满痛苦与疯狂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这个渺小的、散发着某种“异常”但并非“光”之气息的“食物”身上。
腐畸佐菲最先有了动作。它胸前那数十枚不断眨动的暗红眼睛，同时锁定了雾崎，其中几枚眼睛猛地迸射出数道粘稠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暗红射线！
雾崎的身影微微一晃。没有惊人的速度，只是一种极其精妙的、仿佛提前预知了射线轨迹的、细微的侧身与挪步。暗红射线擦着他的衣角射入地面，将岩石腐蚀出深深的坑洞。他继续向前走。
腐畸初代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胸腔漏风般的嘶吼，覆盖着冷却熔岩般甲壳的巨拳，带着碾碎山岳的气势，轰然砸下！
雾崎抬起头，看着那遮蔽了天光的巨拳。他的眼中，依旧是一片空洞的平静。他没有闪避，只是抬起了左手。手腕上，那圈黯淡的金属残环，突然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冰冷的光。
“咔……”
腐畸初代的巨拳，在即将击中雾崎的刹那，诡异地、毫无道理地，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擦着他的身体，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地面上！轰出一个巨坑！
腐畸赛文似乎被激怒了。它那布满伤痕与呻吟嘴巴的身躯猛地前冲，断裂的头镖残端对准雾崎，带起一道凄厉的黑色罡风，拦腰斩来！
这一次，雾崎没有再“偏移”。他的身影，在黑色罡风及体的前一瞬，猛地——化为了一片幽蓝色的光。
黑色罡风穿“光”而过，竟然毫无受力！
下一瞬，“光”在腐畸赛文的身后重新凝聚，化为托雷基亚的身影。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腐畸赛文的后背——那片布满呻吟嘴巴的区域。
“安静点。”他轻声说。
“噗嗤！”
一道幽蓝色的光刺，从他掌心迸发，狠狠刺入了腐畸赛文的后背！那片区域的呻吟嘴巴，瞬间僵住，然后……无声地、迅速地“腐朽”、“风化”，化为一片黯淡的灰烬飘散！
“吼！”腐畸赛文发出痛苦的嘶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反手一掌拍向身后！
托雷基亚的身影再次化“光散开，在另一处凝聚。他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一分。那圈手腕上的幽蓝光芒，也黯淡了一丝。
腐畸佐菲与腐畸初代再次攻来！暗红射线与腐蚀拳风交织成毁灭的网！
托雷基亚不再从容。他的身影在攻击中不断地光化、重聚，闪避，格挡，偶尔用那幽蓝的光刺或光线进行反击，在巨人身上留下一个个迅速被周围蠕动肉芽修复的、不深不浅的伤口。
他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海燕，灵巧，诡异，却明显地……越来越迟缓，越来越黯淡。
一次躲闪不及，腐畸初代的拳风擦过他的左肩。
他踉跄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脸上没有痛苦，只是那空洞的眼中，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原来如此”。
“果然……”他低声自语，“‘空’的东西，连‘损坏’起来，都这么……乏味。”
他站直身体，看向面前再次逼近的三尊巨人。它们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气息依旧暴戾。而他自己，身上的幽蓝光芒已经几不可见，身体的裂纹在蔓延。
“差不多了。”他说。
他忽然转身，不是逃跑，而是向着相反的方向——向着那三尊巨人之间的中心点，猛地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义无反顾的决绝。
三尊巨人同时伸出了手臂，张开了布满利齿的口器，从三个方向，向着这个主动投入它们怀抱的“食物”，狠狠地——合拢！
就在那些可怖的手臂与口器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
托雷基亚停下了。
他站在三尊巨人的中心，抬起头，看了看铅灰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裂纹的双手。
他的嘴角，终于，再次，勾起了那抹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空洞的弧度。
只是，这一次，那弧度的深处，似乎掺进了一点别的什么。一点……极其微弱的、类似释然，又类似嘲弄，对自己，也对这一切的……东西。
“既然……这么想‘吃’……”他轻声说，声音温和，沙哑，仿佛在邀请好友共进晚餐。
“那就……”
“请你们……”
“吃个够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
他的身体，猛地亮了起来！
湮灭的焰，从他身体的每一道裂纹中迸发而出！瞬间吞没了他自己，也吞没了周围那三尊已经触及他身体的腐畸巨人！
“轰———————————————————！！！！！！！！！”
爆炸所过之处，一切物质、能量、包括那三尊腐畸巨人的躯体，都在无声地、绝对地……化为最基本的粒子。
当那漆黑的球形领域扩张到极致，又猛地向内坍缩、消失后——
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完全“空”的，深不见底的绝对真空凹陷。
腐畸佐菲、腐畸初代、腐畸赛文……不见了。
只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即将散去的、温和而沙哑的声音，在每一个注视着这一幕的生灵心底，轻轻响起：
“记住了……”
“腐畸本体不死……”
“所有分体……不灭……”
声音，散去。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了绝对“湮灭”的土地。
人们呆滞地望着那片“空”的凹陷，望着那三尊可怖巨人消失的地方。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震撼、茫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敢相信的希冀，在心头蔓延。
死了？那三个怪物……被那个古怪的男人，用自己的存在，彻底消灭了？
就在这丝微弱的希冀即将触及心脏的瞬间——
“噗……噗……噗……”
三声轻微的、仿佛脓包破裂、又仿佛肉芽钻出泥土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从那片“空”的凹陷边缘，不，是从更远处的、那些因为本体剧痛而不断喷涌着浆血的地表裂缝中，同时响起！
三团粘稠的、不断蠕动的、由纯粹的腐化血肉与黯淡光芒构成的肉瘤，猛地从裂缝中“挤”了出来！肉瘤急剧膨胀、扭曲、塑形！
在所有人绝望的目光注视下——
腐畸佐菲、腐畸初代、腐畸赛文……
再次，完整地、带着更加浓烈的腐臭与痛苦气息，从那些新生的肉瘤中，踏了出来！
它们的身躯，与之前毫无二致。甚至……那种暴戾与饥渴的气息，更加炽烈了。
它们“看”向避难所的方向，发出了新一轮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食欲的……嘶嚎。
人们脸上那刚刚升起的、微不可察的希冀，瞬间崩碎。化为比之前更深、更沉、更加令人窒息的……
绝望。
那个男人用自己的存在、用最彻底的“湮灭”换来的……只是一场短暂的、毫无意义的……烟花。
腐畸本体不死。
所有分体……永生不灭。
倒计时，从未停止。只是在这一刻，以更加狰狞、更加无可阻挡的姿态，重新……开始了它的读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