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潘多拉,Pandora-无为塔
他们行走在灰色的平原上。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生命的迹象。天空是一块铅灰色的铁板,低垂着,压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脚下的土地坚硬如石,寸草不生,只有细密的龟裂纹路,像一张张干渴的、无声呐喊的嘴。
这是一座塔。
一座通体漆黑的、没有任何装饰的、仿佛用一整块黑色岩石凿成的尖塔。它笔直地插入铅灰色的天空,顶端尖锐,像一根刺,钉在这片死寂的大地的正中央。没有门,没有窗,只有光滑的、反射不出任何光线的黑色表面。
塔的周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黑雾。那雾气不扩散,不流动,只是静静地缠绕在塔基四周,如同一条沉睡的蛇。
羊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座塔。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飞鸟一马站在她身旁,眉头紧锁,他没有说话,但他感觉到了一种压力。一种无形的、沉重的、仿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压力。不是来自那座塔,而是来自——
塔顶。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赤裸着上身,皮肤苍白,像从未见过阳光的尸体。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在无风中微微飘动。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被他随意地系在腰间,下摆垂落,在腿侧轻轻晃动。
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
那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三个人。没有好奇,没有愤怒,没有轻蔑,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人俯视脚下爬过的蚂蚁。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平原,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耐烦的、仿佛被打扰了的倦意:
“居然让我等了这么久。”
他停顿了一下。
“还真是罪该万死啊,贱种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羊的身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死水。
“……羊?”
羊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嘴唇颤抖着,吐出两个字:
“小米粥?!”
塔顶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铅灰色的天际线。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回忆,又像是厌倦。
“先去下面避避难吧。”
话音落下——
黑暗降临了。
不是视觉上的黑暗,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从意识深处涌上来的黑暗。千纱浔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视野在模糊,耳边传来一阵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嗡鸣声。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
羊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飞鸟一马的身形,也在摇晃中,缓缓软倒。
飞鸟一马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座黑色的塔,和塔顶上那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依旧在俯视着他们。然后,一切都沉入了无声的、无光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飞鸟一马睁开眼睛。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头顶,是一片昏暗的、泛着微光的穹顶。不是天空,是石头。他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圆形的空间,墙壁是粗糙的石壁,地面是平整的石板。空气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泥土的气息。
在他们身边,站着一个男孩。
那男孩大约七八岁,瘦小,穿着一件破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赤着脚。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尘,但一双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他看着醒来的飞鸟一马,又看了看旁边缓缓苏醒的羊和千纱浔,抿了抿嘴唇,用一种平静得出奇的语气,说道:
“你们醒了。”
羊揉了揉太阳穴,艰难地站起身。她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那个男孩身上。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里是……”
“无为塔的第一层。”男孩打断了他,“你们刚才在上面晕倒了,我把你们拖下来的。”
千纱浔扶着墙站起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看着男孩,问道:
“你是谁?”
男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向角落里一扇半掩的木门。在推开门之前,他停住了脚步,侧过头,用一种奇怪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的语气,说道:
“外面的世界,已经被洪水淹没了。”
他顿了顿。
“全淹了。”
木门被推开,露出门外一片浑浊的、漫无边际的水面。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看不到任何陆地,任何建筑,任何生命的迹象。
只有水。
无穷无尽的水。
男孩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小小的身影,被门外那片灰白色的水光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他轻声说:
“这里,是最后的陆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