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一马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孩子,洪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男孩站在门口,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他的眼睛倒映着灰白色的水光,空洞而遥远。
“333年前。”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三百三十三年。三个世纪。足够一个帝国兴起又覆灭,足够一座城市化为尘土,足够一棵树长成参天古木,再枯死在风中。
男孩没有回头,继续说道:“洪水从天而降,像是整片海从天上倾倒下来。第一天,淹没了所有的山。第二天,淹没了所有的城。第三天,连最高的山峰也看不见了。”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像一个背诵课文的孩子。
“人们开始建造这座塔。用尽一切材料,耗尽一切力气。一代人倒下,下一代人接上。建了三百年,才建成这座塔。”
千纱浔走上前,站在男孩身侧,望向那片茫茫水域。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所有人心头的问题:
“那个站在塔顶的男人……那个黑发红眼的男人……他是谁?”
男孩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千纱浔。他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困惑。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父亲可能知道。”
羊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角落里,抱着那只名叫查尔雅的旧玩具熊。小熊的绒毛已经磨秃了,一只纽扣眼睛松动着,挂在线上,随着她轻轻的呼吸微微晃动。
她把脸埋进小熊的头顶,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在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回荡。微弱,颤抖,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的回音:
小米粥……
真的是你吗?
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抱紧了查尔雅,仿佛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男孩领着他们,穿过昏暗的走廊,沿着螺旋的石阶向下走去。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扭曲变形,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灵。
塔的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一层又一层的空间,一间又一间的石室,狭窄的通道交错纵横,像一座巨大的蚁穴。到处都有人影,老人、妇女、孩子,他们蜷缩在角落里,靠在墙边,眼神空洞,面容麻木。看到陌生人经过,他们也只是抬一下眼皮,然后又低下头去,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这些就是幸存者。
三百三十三年的时光,将他们打磨成了只会呼吸的石头。
男孩的家,在第七层。
那是一间狭小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屋内的陈设。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几只陶碗,一堆干草铺成的垫子。简陋到了极点,却收拾得很干净。
床边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上去四十多岁,但那双眼睛里,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沧桑。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的双手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
他看到儿子领回来三个陌生人,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只是慢慢地站起身,打量了他们一眼,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
“坐吧。”
飞鸟一马没有坐。他站在桌边,看着那个男人,郑重地问道:
“你好,我们是外面来的。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站在塔顶的那个男人,”飞鸟一马的语调很慢,一字一顿,“黑头发,红眼睛,赤裸上身,腰间系着西装。你知道他是谁吗?”
男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的眼睛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困惑、恐惧、茫然,最终归于一片空白。
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自我祖父那一辈起,他就站在那里了。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站在那里。他只是站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下来,也从不离开。”
千纱浔皱起眉头:“你们就没有人上去问过他?”
男人苦笑了一下。
“上去过。每一个试图靠近塔顶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昏迷过去。醒来的时候,就躺在一楼的地板上。没有人能例外。”
他抬起眼睛,看着飞鸟一马,目光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神色。
“你们是第一批,能够完整地跟他对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