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魔恩·勒·周,勉强算是个聪明人吧。
我第一次见到苍川硕吾,是在大学图书馆的角落里。那天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格子。我抱着一摞书,正找座位,看到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热力学教材,旁边放着三支已经用完的笔芯。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一眼很冷淡,像是隔着一层结了冰的玻璃在看人。我当时想,这人真高傲。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高傲,他只是不太会和人打交道。
第二次见面是在物理实验室。我做一项关于电磁场的实验,数据总是对不上,折腾了两个小时,满头大汗。他正好路过,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进来,一句话没说,伸手把我线路中的一个接口重新插了一下。
数据瞬间正常了。
我说了声谢谢,他只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第三次,我在食堂排队,看到他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前后左右的人都离他远远的,像是他身上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是那种冷淡的眼神,但没有赶我走。
我问他的名字,他说了四个字:“苍川硕吾。”
那天我们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从食堂开门聊到食堂关门,从量子力学聊到生物进化,从宇宙大爆炸聊到人类文明的终局。我发现他不是不爱说话,他只是没有遇到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从那以后,我们成了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更像是两个怪人凑在一起,互相取暖。我们一起泡图书馆,一起熬夜做实验,一起在学校后面的小面馆吃一碗八块钱的牛肉面。他总是点同一份,清汤面,不要香菜,加一个荷包蛋。我也跟着点同样的,吃到第三年,我一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但还是陪着他吃。
他是个天才。真正的天才,不是那种考试考得好、论文发得多的天才,是那种能看到事物本质的天才。别人做实验是靠试错,他是靠直觉。他总能准确地猜到问题出在哪里,像是那些公式和定律本来就长在他脑子里一样。
我问他为什么不去读更好的学校,以他的成绩,全世界任何一所大学的博士项目都可以随便挑。他只是摇了摇头,说:“我要回家。”
我没有追问。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回家”,只是一个游子对故乡的眷恋。
四年后,我拿到了物理学和计算机学的双博士学位。他比我晚一年,拿到了生物学的博士学位。毕业那天,我们坐在学校后面那家小面馆里,还是同样的位置,还是同样的清汤面,不要香菜,加一个荷包蛋。
他对我说:“我要回去了。”
我问他:“回哪里?”
他说:“伦目村。我出生的地方。”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他又说:“你呢?”
我说:“TPC给我发了邀请函,让我去做高级研究员。”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吃完那碗面,在面馆门口分了手。他往左走,我往右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然后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回家”,是真的回家。回到那个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名字的小村庄,回到那片被群山包围的、与世隔绝的土地,去研究一些他从未向我提起过的东西。
而我,去了TPC。
在那里,我开始研究近光速飞行装置。那是我们还在大学时就一起构思过的项目——让人类飞出太阳系,飞向更远的星辰。我一个人完成了它。
但我总觉得,那项成果有一半是属于他的。
没有他在旁边帮我纠正那些错误的想法,没有他在深夜的电话里陪我推导那些复杂的公式,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他是个天才。
而我,勉强算是个聪明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