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塔中时,天色已暗。

    塔内的居民们点起了火把和油灯,昏黄的光在狭窄的通道中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晚饭的气息,稀薄的菜汤,烤得焦黑的饼,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

    他们刚走进第七层的通道,三道人影便从阴影中闪了出来。

    大铺、健太、乌娜。

    三个老人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乌娜一把抓住飞鸟一马的衣袖,将他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你们总算回来了。我们等了一整天。”

    大铺站在一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后,才开口说道:“我们商量了一个计划。”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墙壁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声吞没。

    “由乌娜先去找魔恩。她会假装是去和他谈心,像过去这些年里她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她是个老太婆,他不会对一个老太婆起疑心。”

    健太接着说:“如果他没有动手,那就最好。但如果他发现了什么,或者起了杀心——”

    大铺接过话头:“你们三个就出手,牵制住他。他很强,不需要打败他,只需要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

    “我和健太会绕路,从他背后接近「王者固定」所在的位置。只要有机会,我们就把它拔出来。”

    飞鸟一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

    夜深了。

    塔内渐渐安静下来。火把被逐一熄灭,只剩下少数几盏油灯还在燃烧,发出微弱的光。人们蜷缩在自己的铺位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整座塔沉浸在一种深沉而脆弱的宁静中,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蜗牛,暂时忘记了外面的洪水与怪兽。

    男孩的家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地干草。男孩和他的父亲睡在床上,把干草堆让给了三位客人。

    飞鸟一马躺在干草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不知在想些什么。千纱浔靠墙坐着,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但她的手指还在轻轻敲打着膝盖,节奏忽快忽慢,暴露了她并未真正入睡的事实。

    羊躺在角落里,抱着查尔雅,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千纱浔的指尖停止了敲击,久到飞鸟一马的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均匀。

    羊睁开了眼睛。

    她轻轻坐起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看了看飞鸟一马,又看了看千纱浔,确认他们都已熟睡之后,她抱着查尔雅,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塔内的通道一片漆黑。但她不需要光。她的脚步轻盈而坚定,一级一级,沿着螺旋的石阶向上攀登。一层,两层,三层……她数着楼层,穿过那些沉睡中的石室和通道,避开了守夜人偶尔巡视的火把光芒。

    她走了很久。

    当她推开最后一扇通往塔顶的铁门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洪水特有的腥味和凉意。

    塔顶的平台不大,约莫十步见方。四周没有栏杆,边缘就是垂直的峭壁,下方是无尽的黑暗和远处灰白的水面。

    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她,赤裸着上身,黑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依然系在腰间,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但没有回头。

    羊站在铁门口,抱着查尔雅,看着那个背影。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的塔顶上异常清晰:

    “为什么要钉住所有人的意识?”

    风停了。

    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暗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像两颗燃烧的炭。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看着那只旧玩具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把三百多年的疲惫全部从胸腔中挤压出来。

    “听我讲个故事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往事。

    “信不信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