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暴雨稍歇,转为连绵不绝的细雨。雨滴敲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庄园内一片寂静,只有走廊尽头那座古老的落地钟,在整点时发出沉闷的报时声。
藤宫博也端着托盘,沿着昏暗的走廊向二楼东侧走去。托盘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一碟苏打饼干,和一瓶刚刚灌好的热水袋。他的脚步很轻,银制拐杖在落地时被刻意控制了力道,只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不至于惊扰沉睡的客人。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进来。”
藤宫推开门,走了进去。
沙利叶小姐的卧室比客房要宽敞一些,但布置同样简洁。一张老式的四柱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本翻开的《圣经》。墙壁上挂满了受难耶稣的画像——被鞭打的,被荆棘冠冕刺伤的,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被长矛刺穿肋旁的。每一幅画都细致地描绘了受难的细节,耶稣的面容在各种不同的痛苦中扭曲,但那双眼睛始终带着一种悲悯的、超越痛苦的神情。烛光在那些画像上跳动,让耶稣的面容仿佛在光影中微微变化,时而痛苦,时而安详,时而像是在注视着房间中的人。
沙利叶小姐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厚重的羊绒毯盖到她的胸口。她的眼睛闭着,听到藤宫进来的声音,微微偏过头,朝向他的方向。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执事先生,辛苦你了。”
藤宫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将热水袋小心地塞进羊绒毯下,放在她的脚边。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他直起身,声音温和:“小姐还没休息?”
“睡不着。”沙利叶小姐轻声说,她的手指抚摸着《圣经》的书页边缘,“我在想今天来的那三位客人。”
藤宫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拿起牛奶杯,递到沙利叶小姐手中,声音平静:“小姐觉得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沙利叶小姐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她的耳朵在微微翕动——她在听。听窗外的雨声,听走廊中是否有脚步声,听藤宫的呼吸是否平稳。
“他们的脚步声不一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那个男人,脚步沉稳,落地均匀,像是受过专业训练。那个女人,脚步轻快,但带着一种警惕,每一步都像是在准备应对突发状况。那个女孩……她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习惯了隐藏自己的存在。”
她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牛奶,然后继续说:“他们在晚餐时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呼吸节奏暴露了他们的关系。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像是合作了很久的搭档。那个女孩和他们之间有一定的距离,不是亲密的同伴,但也不是敌人。”
藤宫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他的目光落在沙利叶小姐的脸上,那张苍白的、精致的、像是瓷娃娃般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专注的神情。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感知着这个世界——用听觉,用触觉,用嗅觉,用那些视力正常的人往往会忽略的感官。
“执事先生,”沙利叶小姐放下牛奶杯,抬起头,朝向他的方向,“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藤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小姐多虑了。他们只是受邀来访的客人,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
沙利叶小姐没有回应。她的手指在《圣经》的书页上轻轻摩挲着,半晌,才轻声说:“我今天在长廊的地面上,贴了一些胶带。”
藤宫的目光微微一凝:“胶带?”
“嗯。”沙利叶小姐点了点头,“不同纹路的胶带,有的光滑,有的粗糙,有的带着凸起的条纹。沿着墙壁的根部,在不同的路段使用了不同的材质。”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看不见,但我可以用脚底去感受。那些胶带会告诉我,我现在在走廊的哪个位置,离楼梯还有多远,离房门还有几步。”
藤宫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小姐考虑得很周全。”
沙利叶小姐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不是周全,是谨慎。这座庄园太大,我又看不见,如果不做一些准备,万一遇到紧急情况,我会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一样,无处可逃。”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轻柔:“执事先生,你今天在接待那三位客人时,你的呼吸节奏变了三次。第一次是在他们进门的时候,你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那是紧张的信号。第二次是在晚餐时,当你给他们斟酒的时候,你的呼吸变得平稳了——那是你做出了某种决定的信号。第三次是在忏悔室门口,当你看着他们依次进入的时候,你的呼吸变得很轻,几乎听不见——那是你在观察,在评估。”
藤宫的身体微微僵住了。他没有想到,沙利叶小姐的听觉竟然敏锐到了这种程度。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在她的耳朵面前,他的一切情绪波动都无所遁形。
沙利叶小姐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执事先生,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七年了,小姐。”
“七年。”沙利叶小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七年来,你一直照顾着我,保护着我,从未有过任何怨言。你是我在这座庄园中最信任的人。”
她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藤宫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很凉,手指纤细,骨节分明。
“所以,如果有人想要伤害你——”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但其中多了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藤宫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白,白得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是一块冰。但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得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决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小姐,您多虑了。没有人要伤害我。”
沙利叶小姐没有回答。她松开了手,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她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丝浅浅的笑意,但那笑意中,多了一些藤宫无法解读的东西。
“也许吧。”她轻声说,“也许是我多虑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藤宫收拾好托盘,躬身退出了房间。他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中,看着手中那只已经空了的牛奶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余温,在微凉的走廊空气中升腾起一缕缕白色的蒸汽。
他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沙利叶小姐刚才说的话,和他从沙利叶先生那里得到的信息,有着微妙的不一致。沙利叶先生告诉他,那三位外来者是觊觎小姐性命的刺客,必须严加防范。但沙利叶小姐的表现,却像是在担心那三个人会伤害他藤宫博也,而不是小姐本人。
这种认知上的偏差,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转身,沿着走廊向楼下走去。他的脚步依然沉稳,银制拐杖敲击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经过走廊拐角时,他的脚尖触碰到了一些细微的凸起——那是沙利叶小姐提到的胶带。他低头看去,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以看到几道不同纹理的胶带,沿着墙壁的根部粘贴着,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在他身后,沙利叶小姐的卧房中,油灯被吹灭了。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沙利叶小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目光依然投向天花板的方向。她的手边,放着一串玫瑰念珠。她的手指在念珠上缓缓滑动着,一颗,又一颗,又一颗。
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诵着祷词。
但她的脑海中,正在推演着一幅幅画面——如何在黑暗中接近目标,如何避开众人的视线,如何在不发出声响的情况下完成任务。她的手指在念珠上滑动的节奏,与她脑海中推演的步骤同步着,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齿轮在啮合运转。
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上帝祈祷,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主啊,赦免我吧。因为我将要做的,是必要的。”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