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沉默中进行。
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制的餐具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菜肴精致而丰富——烤羊肉,炖蔬菜,新鲜的面包,还有一瓶陈年的红酒。食物的香气在餐厅中弥漫,但三人都吃得很少。不是因为食物不好,而是因为那种莫名的不适感在晚餐期间变得更加明显了。每一口食物咽下去,都像是在胃里沉入了一块石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酝酿,随时都会爆发。
沙利叶小姐坐在餐桌的主位上,她的轮椅被藤宫博也推到合适的位置。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味食物中每一丝细微的味道。她的目光偶尔抬起,在三人脸上扫过,然后又垂下,专注于眼前的餐盘。藤宫博也站在她身后,没有入席,双手交叠放在银制拐杖上,目光低垂,像一尊尽职尽责的雕像。
晚餐结束后,藤宫博也将餐具撤下,为每人重新斟上一杯红茶。沙利叶小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然后将茶杯放回托盘。她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诸位,”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我有一个提议。”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这座庄园中,有一间小小的忏悔室。它建于一百多年前,是庄园的第一代主人建造的。他是一位虔诚的信徒,认为每个人都有需要向神倾诉的秘密,都有需要卸下的心魔。”
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如果诸位愿意,可以依次进入忏悔室,向神父——或者说,向自己——坦白那些压在心头的东西。不必说出来,不必让别人听到。只需要在忏悔室中静坐片刻,让那些沉重的念头沉淀下来。”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当然,这只是个提议。诸位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参加。”
飞鸟一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沙利叶小姐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壁炉中跳动的火焰上。他在思考——忏悔室,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气氛下,突然提出这样的建议,绝不可能是出于宗教关怀那么简单。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拒绝反而会引起怀疑。
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好。”
千纱浔看了他一眼,也点了点头:“我也没问题。”
羊抱着查尔雅,轻声说:“我也去。”
沙利叶小姐微微颔首,然后转向藤宫博也:“藤宫,带他们去吧。”
藤宫博也躬身应是,然后转身,向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领着三人穿过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门上刻着一行拉丁文,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主啊,求你鉴察我的心肠。”
藤宫博也推开门,门内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又是一扇门。那扇门更小,更矮,像是某种洞穴的入口。门的上方,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藤宫博也站在通道口,没有继续前进。他微微躬身,声音平静:“请依次进入。第一位出来后,第二位再进。我在外面等候。”
千纱浔第一个走了进去。
忏悔室很小,大约只有三四平方米。墙壁是粗糙的石壁,没有粉刷,石缝中渗出潮湿的气息。室内只有一把木椅,和一个镶在墙壁上的、带着栅栏的小窗口。窗口的另一侧是黑暗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一盏油灯挂在墙角,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整个空间。
千纱浔在木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整个忏悔室。她的目光在墙壁上停留了片刻——石壁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像是某种工具留下的痕迹。她又看向那个小窗口,窗口的栅栏是铁制的,已经有些生锈,但看起来很坚固。窗口的另一侧,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有人在那边。
她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微妙的气息,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一种隐藏在黑暗中的注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低下头,双手交握,做出一副虔诚祈祷的姿态。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祷词,但实际上,她在用眼角余光仔细观察着那个窗口。
窗口的栅栏间隙中,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反光。那是镜片的光。
单向窥孔。
她心中冷笑一声,但脸上依然保持着虔诚的表情。她低声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童年的烦恼,工作的压力,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同时,她的手指在袖口的掩护下,悄悄地解开了一枚袖扣。袖扣是银制的,边缘锋利,可以当作小型撬锁工具使用。她将袖扣藏入掌心,然后继续祷告了几句,站起身,走出了忏悔室。
第二个进去的是羊。
她抱着查尔雅,走进忏悔室,在木椅上坐下。她没有像千纱浔那样做祈祷的姿态,只是静静地坐着,低着头,看着怀中的小熊。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小熊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只想找个安稳的地方……不用再逃跑,不用再害怕……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好……”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一丝真诚的渴望。听起来,像是一个经历了太多苦难的女孩,只想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港湾。
但她的目光,在说话的同时,正在快速地扫视着忏悔室的每一个角落。她记住了门闩的位置——是那种老式的插销,从内部可以锁上。她记住了油灯的高度——如果站在椅子上,可以够到。她记住了墙壁上那些划痕的分布——有几道划痕特别深,像是曾经有人在这里用力刻下过什么。
她在心里默默规划着庄园主的作息路线。从晚餐的位置来看,沙利叶小姐的房间应该在二楼东侧,因为她的轮椅在离开餐厅时是向东转的。藤宫博也的房间应该在一楼西侧,因为他每次出现都是从那个方向走来。仆人的数量——至少有三个,但从脚步声来判断,其中两个应该是轮班的守卫。
她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中,然后站起身,抱着查尔雅,走出了忏悔室。
最后进去的是飞鸟一马。
他在木椅上坐下,没有立刻开口。他先是静静地坐了片刻,目光低垂,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曾经有一个战友。”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战斗。他很年轻,很有天赋,本来应该有很好的前途。但在一次任务中,我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导致他受了重伤。他虽然没有死,但再也无法战斗了。”
他叹了口气。
“我一直觉得,那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他可能就不会受伤。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很多年,我一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现在说出来了,感觉轻松了一些。”
他站起身,走出了忏悔室。
他没有说的是——那个战友的故事是真的,但他故意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那个战友后来康复了,现在已经是一名优秀的指挥官,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早已和解。他编造这个故事,只是为了满足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倾听者的期待。他给了他们一个想要的秘密——一个真实的、带着愧疚感的、可以用来要挟他的把柄。
但他给的,是他们想要的东西,而不是真正的他。
三人依次走出忏悔室后,藤宫博也依然站在通道口,姿势几乎没有变化。他看到三人出来,微微躬身,声音平静而温和:“三位辛苦了。客房已经准备好,请随我来。”
他转身引路,银制拐杖敲击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三人的身影在昏暗的走廊中拉长,投射在那些描绘着背叛与杀戮的浮雕上,像是也在参与着那些古老的罪行。
在他们身后,忏悔室窗口另一侧的黑暗中,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被合上。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心理诱导日记——第一卷。”
窗外的暴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沙利叶小姐参考图见本段段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