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暴雨再次降临。

    雨水砸在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像是万马奔腾般的声响。雷声在云层中滚动,沉闷而连绵,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在云层深处低吼。闪电时不时撕裂夜空,将整座庄园照成一片惨白,然后迅速归于黑暗。

    羊在自己的房间中等待着。她坐在床边,抱着查尔雅,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黑暗。她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呼吸均匀而绵长。她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鞋底缠上了软布,消除脚步声;衣袋中准备了小块的石子和细长的铁丝;袖中藏着一柄锋利的匕首。她不会再被那些简单的陷阱阻挠。

    她等到凌晨两点,整座庄园陷入了最深的沉寂。然后,她站起身,将查尔雅放在床上,摸了摸小熊的头顶,轻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她转身,走向门口,轻轻拉开门,闪身进入走廊。

    走廊中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的壁灯在散发着昏黄的光。她沿着走廊向楼梯方向移动,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视着,捕捉着每一个可能的威胁——阴影中的异常,门窗的开合状态,地面上是否有可疑的痕迹。

    她来到一楼,穿过客厅,走向礼拜堂侧面的通道入口。通道入口处依然很暗,没有灯光,只有从礼拜堂方向透过来的微弱烛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她站在通道入口处,向内望了一眼——通道很深,尽头是一片黑暗,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出了脚步。

    她的脚踏入通道的第一步,她先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地面——没有绊索。她向前走了一步,又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依然没有绊索。她继续向前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用脚尖先试探地面,确认没有障碍物后才落下脚跟。

    她走过了第一道绊索的位置——那道绊索已经被她上次触发后重置了,但这次她轻易地跨了过去。她走过了第二道绊索的位置——同样轻松地跨了过去。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同样的陷阱,不会对她生效两次。

    她继续向前走。

    她走了七步。

    然后,她的肩膀触碰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障碍物——那是一根极细的铜丝,横跨通道,高度大约在肩膀的位置。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道陷阱——沙利叶小姐不仅在低处设置了绊索,还在高处设置了另一道绊索。她的身体被铜丝绊了一下,虽然她迅速稳住了重心,但铜丝的振动传递到了墙壁上悬挂的铃铛上。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声在通道中响起。

    羊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再次触发了警报。她咬了咬牙,没有犹豫,加快了脚步,向通道尽头的祈祷室冲去。既然已经暴露了,她必须在有人赶来之前拿到藏宝图,然后迅速撤离。

    她冲到了祈祷室门前,伸手推门——门是锁着的。她迅速从衣袋中取出铁丝,插入锁孔,开始撬锁。她的手指在快速而精准地操作着,铁丝在锁孔中轻轻拨动,寻找着锁簧的位置。她的耳朵在捕捉着周围的声响——暴雨声,雷声,以及——

    轮椅的声音。

    那声音从通道入口的方向传来,很轻,但在暴雨声中依然清晰可辨。橡胶轮缘碾压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的细微摩擦声,伴随着轮椅框架在颠簸时发出的轻微金属震颤声。那声音正在向通道深处移动,速度不快,但稳定而持续,像是一头正在逼近猎物的猛兽。

    羊的心猛地一沉。她加快了撬锁的速度,手指在铁丝上更加用力地拨动着。锁簧发出了咔哒一声——锁开了。她推开祈祷室的门,闪身而入,然后迅速将门关上,从内部锁好。

    祈祷室很小,大约只有五六平方米。室内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木质的小十字架。墙壁是粗糙的石壁,没有粉刷,石缝中渗出潮湿的气息。墙角放着一个老旧的木柜,柜门紧闭。

    羊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祈祷室,然后停留在那个木柜上。她快步走过去,拉开柜门——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底层放着一个陈旧的皮革文件夹。她取出文件夹,翻开——里面是空的。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是一个陷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陷阱。沙利叶小姐根本没有藏宝图,她只是用这个谎言来引诱她进入这条通道。而她,傻傻地跳了进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巨响——砰!

    祈祷室的门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了一下,门板剧烈地震颤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羊后退了几步,握紧了袖中的匕首,目光紧紧盯着那扇门。

    砰!又是一次撞击。门板的边缘开始出现裂缝,门轴的螺丝在松动。

    砰!第三次撞击。门板被撞开了,向内侧猛地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口,沙利叶小姐坐在轮椅上。

    她的头发在暴雨中被淋湿了,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她的深色外套也被雨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她的双手放在轮椅的轮子上,手指紧紧握着轮缘,指关节发白。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她的姿态依然稳定而从容,像是一尊在风暴中依然屹立的雕像。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面朝着羊的方向。她的耳朵在捕捉着羊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衣料摩擦声。

    羊握紧了匕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她的目光在祈祷室中快速扫视着,寻找着其他的出口——没有窗户,没有后门,只有那扇被撞开的门,而被沙利叶小姐堵住了。她被逼入了绝境。

    沙利叶小姐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在暴雨声中依然清晰可辨:“你不该来的。”

    羊没有回答。她握紧匕首,向前踏出一步,准备冲过去——她不相信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盲女能够阻挡她。她只需要一刀,就可以解决掉这个威胁,然后逃离这座庄园。

    她冲了上去。

    沙利叶小姐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听到了她衣料摩擦空气的声音,听到了她握紧匕首时手指关节发出的细微声响。她没有躲避,没有后退,而是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推动轮椅,向前猛冲。

    轮椅在狭窄的通道中获得了加速度,向羊直撞过去。羊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招——她以为沙利叶小姐会躲避,会后退,会呼叫救援,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失明的、双腿残疾的人,会用轮椅作为武器,向她发起冲锋。

    她来不及躲避。

    轮椅的前端重重地撞在了她的腹部,将她撞得向后倒飞出去,撞在通道一侧的墙壁上。她的后背撞上了一个坚硬的、突出的物体——那是墙壁上一尊石雕的基座。石雕雕刻的是一个跪地祈祷的天使,天使的面容低垂,双手合十,背对着通道的方向。基座的边缘是尖锐的,棱角分明。

    羊的腰部撞在了基座的棱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她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腰部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断裂了。她滑落到地面上,匕首脱手飞出,掉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她想要站起来,但腰部传来的剧痛让她无法发力。她挣扎着,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爬向那柄匕首。

    沙利叶小姐没有给她机会。

    她推动轮椅,再次向前移动。这一次,她没有撞向羊,而是停在了羊和那柄匕首之间。她缓缓弯下腰,伸出手,在地面上摸索着。她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那是匕首的刀刃。她没有去握刀柄,而是用手指捏住刀刃,将匕首拿起来,然后随手丢向了通道的更深处。匕首在地板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消失在黑暗中,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弹跳声。

    羊趴在地上,看着匕首消失在黑暗中,心中涌起一股绝望。她失去了唯一的武器,腰部受了重伤,无法站立,无法逃跑。她只能趴在地上,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盲女,缓缓向她靠近。

    沙利叶小姐的轮椅停在了她的面前。她低下头,面朝着羊的方向。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她的嘴角那丝笑意变得更加明显了。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你知道吗?这座庄园的每一条走廊,每一块地板,每一处转角,我都用脚丈量过,用手指触摸过,用耳朵聆听过。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比你认识这座庄园的时间长得多。”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你以为你看不见,就比我更有优势。但你错了。在这座庄园中,我才是那个真正看得见的人。”

    羊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腰部传来的剧痛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抬起头,看着沙利叶小姐那张苍白的、精致的面容,看着那双紧闭的、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她想要说什么,但一口鲜血涌上了喉咙,堵住了她的声音。

    沙利叶小姐没有再看她。她转动轮椅,缓缓向通道入口的方向移动。轮椅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在暴雨声中渐渐远去。她的声音从通道入口的方向传来,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长廊两侧的雕像,都是背对着通道的。它们不会保佑你,也不会为你祈祷。因为它们知道,贪婪和嫉妒的人,不配得到任何庇护。”

    羊趴在通道中,听着轮椅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暴雨声中。她的身体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着,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沿着她的脸颊滴落在地板上,与地面上积存的雨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淡红色的水洼。她的目光落在通道两侧的那些雕像上——那些跪地祈祷的天使,那些低头忏悔的信徒,那些仰望天空的圣徒——全部背对着她,没有一个面向她。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暴雨依然在下。雷声在云层中滚动,由近及远,渐渐消散。长廊中,只剩下那些背对着的雕像,和一具蜷缩在血泊中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