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彩绘玻璃透进的光线在祭坛前的长桌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那些色彩在昏暗的礼拜堂中显得格外鲜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渗透进来的光芒。烛火在祭坛上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些阴影在彩绘玻璃的光影中扭曲、变形,像是某种无形的生物在墙壁上蠕动。
藤宫博也站在审判台前,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右手握着那柄老式的左轮手枪,枪身在烛光中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他的手指没有搭在扳机上,而是自然地垂在扳机护圈外侧,姿态从容而克制,像是在握着一件普通的工具,而非一柄能够夺人性命的武器。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千纱浔身上。千纱浔坐在长椅的最前排,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默默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她的头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是恐惧的颤抖,也是压抑着某种情绪的颤抖。
藤宫博也开口了,声音平静而庄重,像是在宣读一份古老的判决书:“千纱浔,经庄园主沙利叶先生授权,依据庄园的规章和古老的律法,我以肃清凶徒、保护沙利叶小姐及庄园全体成员安全的名义,对你执行判决。”
他的声音在礼拜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在了墙壁上,沉重而不可更改。
千纱浔没有抬头。她的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紧紧攥着,指关节发白。她的嘴唇在翕动着,像是在默念着什么——也许是祷词,也许是诅咒,也许是对某个人的呼唤。
藤宫博也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千纱浔的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中没有任何怜悯,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深沉的、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般的平静。他缓缓抬起握枪的右手,将枪口对准了千纱浔的太阳穴。
冰冷的金属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千纱浔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目光与藤宫博也对视。她的眼睛中充满了恐惧,但也带着一种倔强的、不屈的光芒。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藤宫博也没有给她机会。
他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礼拜堂中炸开,像是一道惊雷在密闭的空间中爆裂。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形成一阵短暂的、震耳欲聋的回响。彩绘玻璃在枪声中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嗡声。祭坛上的烛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有几支蜡烛被气浪扑灭,冒出一缕缕细小的青烟。
千纱浔的身体猛地向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长椅,摔倒在地板上。她的眼睛依然睁着,瞳孔在迅速涣散,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说出最后一个字,但那个字永远停留在了她的喉咙中。鲜血从她太阳穴的弹孔中涌出,沿着她的脸颊流淌,在地板上缓缓扩散开来,形成一片暗红色的、不断扩大的水洼。
那柄剔骨刀从她松开的右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刀刃在烛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上面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汗渍。刀身在地板上弹跳了一下,然后静止不动,刀刃指向礼拜堂入口的方向,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人指引道路。
礼拜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彩绘玻璃的光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着,掠过千纱浔的尸体,掠过那柄剔骨刀,掠过藤宫博也的皮鞋,掠过沙利叶先生苍老的面容,掠过沙利叶小姐紧闭的双眼,掠过羊苍白的脸庞。那些色彩在尸体周围流动着,像是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将死亡的气息扩散到礼拜堂的每一个角落。
藤宫博也缓缓放下握枪的手,将左轮手枪放在审判台的绒布上。他的动作从容而有序,没有一丝慌乱。他蹲下身,伸手合上千纱浔的眼睛,然后站起身,从衣袋中取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擦拭着枪口和枪身上沾染的火药 。他将手帕折叠好,放回衣袋中,然后转向在场的其他人,声音平静而温和:“判决已经执行。千纱浔因盗窃和谋杀罪,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沙利叶先生坐在扶手椅上,目光在千纱浔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望向祭坛上的十字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欣慰,也没有不忍,只有一种深沉的、像是见证了某种必然之事般的平静。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缓慢:“处理得当。”
沙利叶小姐坐在轮椅上,眼睛依然闭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呼吸在枪响的那一瞬间变得急促了一些,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她的手指在羊绒毯下轻轻拨动了一颗玫瑰念珠,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念诵一句简短的祷词。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在风暴中依然保持沉默的雕像。
羊坐在后排的角落中,抱着查尔雅,脸色苍白。她的目光在千纱浔的尸体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向藤宫博也,最后落在审判台上那柄左轮手枪上。她的手指在查尔雅的背上轻轻摩挲着,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自己内心的某种情绪。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忌惮——
她抱紧了查尔雅,将脸埋进小熊的头顶,在心中默默调整着自己的计划。她原本打算先拿到藏宝图,然后再寻找机会刺杀沙利叶先生。但现在,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藤宫博也已经完成了对千纱浔的处决,接下来,他的注意力很可能会转向她和飞鸟一马的死亡之间的联系。她必须在藤宫博也将矛头指向她之前,完成自己的目标。
她抬起头,目光在沙利叶先生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个苍老的、坐在扶手椅上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牧师袍,面容平静而安详,像是在教堂中聆听布道的信徒。他就是这座庄园的真正主人,是一切阴谋的核心。只要他还活着,这座庄园就永远不会真正属于任何人。
她的手指在查尔雅的背上停住了。她在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今晚,她就要动手。
藤宫博也走到审判台前,将那柄左轮手枪收入衣袋中,然后将那些陈列的证据——珍珠项链、宝石戒指、沾血的布料、信件——一一收起,放入一个牛皮纸信封中。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在整理一份已经完成的工作档案。他收起投影设备,将幕布卷好,放回角落的柜子中。然后,他走到千纱浔的尸体旁,蹲下身,将那柄掉落的剔骨刀捡起,用白布擦拭干净刀刃上的灰尘,然后将其收入另一个衣袋中。
他站起身,转向沙利叶先生,微微躬身:“先生,现场已经清理完毕。尸体将暂时存放在地窖中,等道路畅通后再做进一步处理。”
沙利叶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拄着手杖,缓缓向礼拜堂的侧门走去。在经过千纱浔的尸体时,他没有低头看,只是继续向前走,步伐平稳而从容,像是在穿过一条普通的走廊。他的身影消失在侧门的阴影中。
沙利叶小姐的轮椅被藤宫博也推动了。他推着她穿过礼拜堂的正门,沿着走廊向二楼的方向走去。轮椅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着,渐渐远去。
礼拜堂中,只剩下羊一个人。
她坐在后排的角落中,抱着查尔雅,目光落在千纱浔的尸体上。尸体静静地躺在地板上,鲜血在头部下方形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洼,已经开始凝固。她的眼睛被合上了,面容看起来比生前安详了许多,像是只是睡着了一样。但那柄剔骨刀已经被藤宫博也收走了,她空空的右手无力地摊开在地板上,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羊缓缓站起身,走到千纱浔的尸体旁,低头看了片刻。她没有说话,没有祈祷,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从一个死者的身上学习某种教训。然后,她转身,抱着查尔雅,走出了礼拜堂。
在她身后,礼拜堂的彩绘玻璃透进的光线变得更加暗沉了。窗外的天空,乌云已经完全遮蔽了天空,新一轮暴雨即将到来。祭坛上的烛火在微风中跳动着,有几支蜡烛已经燃尽,熄灭了,留下一缕缕细小的青烟,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上升,消散在空气中。
千纱浔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地板上,鲜血在她身下凝固成一片暗红色的印记,像是一朵在地板上盛开的、永不凋谢的花。那柄剔骨刀已经不在了,但它在她的手中停留过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像是一缕看不见的、挥之不去的余温。
礼拜堂外,雷声滚滚,由远及近。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