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带。那些光带在积水中映出破碎的倒影,像是一面面被打碎的镜子,散落在庄园的各个角落。空气清新了许多,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像是铁锈般的血腥味,依然在空气中徘徊不去。
藤宫博也沿着走廊向二楼东侧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不是距离,是时间,是他在这座庄园中度过的七年时光。他的右手握着那本陈旧的皮质日记,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皮革的纹理和温度。他的左手插在衣袋中,手指轻轻触碰着那柄左轮手枪的枪柄。
他在沙利叶小姐的卧房门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进来。”
藤宫博也推开门,走了进去。
沙利叶小姐坐在窗边的轮椅上,面朝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她的头发被重新梳理过,整齐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素雅的米白色长裙,领口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巾。她的眼睛依然闭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羊绒毯盖到她的胸口。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让她的面容看起来像是一尊精致的瓷器。
她听到藤宫博也的脚步声,微微偏过头,朝向他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执事先生,今天的天气好像不错。”
藤宫博也站在门口,没有走近。他看着沙利叶小姐那张平静的、安详的面容,手指在日记的封面上轻轻摩挲着。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沙利叶小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她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中多了一丝担忧:“执事先生?你怎么了?”
藤宫博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到沙利叶小姐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目光在她那张苍白的、精致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日记,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般:“小姐,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沙利叶小姐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的手从羊绒毯下伸出,摸索着,找到了藤宫博也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很凉,手指纤细而柔软,但握得很紧:“执事先生,你说。我听着。”
藤宫博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讲述。他从那本日记说起——它是如何在飞鸟一马的遗物中被发现的,它的封面上的标题,它的纸张的年代,它的笔迹的特征。然后,他开始读日记的内容。他没有跳过任何一页,没有省略任何一段。他从第一篇开始读起,一字一句地读给沙利叶小姐听。
他合上了日记。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在缓缓移动着,在地板上投下的光带也在缓缓移动着,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在无声地流淌。空气中的尘埃在光带中飞舞着,像是无数细小的、被光点亮了的微粒,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悲哀。
沙利叶小姐的手依然握着藤宫博也的手,但那只手变得冰凉,像是一块从深冬的河水中捞出的石头。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着,像是蝴蝶在风暴中扇动的翅膀。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天鹅绒上:“执事先生,你确定……这本日记,是我父亲的笔迹吗?”
“确定。”藤宫博也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我认识先生的笔迹。这七年来,我看过他写的无数文件、信件和批示。这本日记的笔迹,与他的一模一样。”
沙利叶小姐的手指在藤宫博也的手掌中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上帝提问:“我的一生……是一场谎言吗?”
藤宫博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能握紧她的手,感受到她手指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抖。
沙利叶小姐缓缓松开了他的手,将手收回羊绒毯下。她低下头,面朝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很长时间。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不是平静,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底的、像是被掏空了所有情感般的空白。
“执事先生,”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其中多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一种冰冷的、像是金属般的质感,“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吗?”
藤宫博也摇了摇头,然后意识到她看不见,轻声说:“不知道。”
“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了。”沙利叶小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记事很早。我记得三岁时,父亲告诉我,花园里的蜜蜂会蜇人,让我不要靠近花丛。我信了。五岁时,他告诉我,庄园外的孩子会欺负我,让我不要和他们玩耍。我也信了。七岁时,他告诉我,仆人们不喜欢我,让我不要和他们亲近。我还是信了。”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每一次,我都信了。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我相信他不会骗我,不会害我,不会做任何对我不利的事情。”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但她依然努力保持着平静:“车祸之后,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看不见了,也站不起来了。我哭过,闹过,问过为什么。父亲告诉我,那是一场意外,是车辆制动系统故障导致的。我信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那场车祸会是别的什么。因为他是我的父亲,他怎么可能害我呢?”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了,带着一种压抑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力量。
藤宫博也跪在她面前,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听着,听着这个被欺骗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讲述她一生的谎言。
沙利叶小姐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执事先生,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藤宫博也摇了摇头。
“我在想,我这一生中,有多少事情是真的。”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苦涩的、自嘲的笑意,“我对父亲的信任是真的吗?还是只是被他诱导出来的?我对这座庄园的感情是真的吗?还是只是被他灌输的?我对你的信任——是真的吗?还是也只是他设计的一部分?”
藤宫博也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看着沙利叶小姐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愧疚,是悲伤,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已经分不清了。
沙利叶小姐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反应,轻轻摇了摇头:“执事先生,我不是在怀疑你。我只是在怀疑我自己。我怀疑我所经历的一切,我怀疑我所相信的一切,我怀疑我自己的判断力。因为如果连我最信任的父亲都在骗我,那我还能相信谁呢?”
她伸出手,再次摸索着找到了藤宫博也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依然冰凉,但这一次,她的握力比之前更加坚定了一些:“但是执事先生,我想相信你。因为你是这七年来,唯一一个让我感觉到真实的人。”
藤宫博也的手指在沙利叶小姐的手中微微颤抖着。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白,白得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是一块冰;但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得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决心和信任。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小姐,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沙利叶小姐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一种苦涩的、像是被命运捉弄了太多次后的无奈:“执事先生,你总是这样说。”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陪我走一趟吧。我想去见见他。”
藤宫博也知道她说的“他”是谁。他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轮椅后方,握住了轮椅的把手。在推动轮椅之前,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问了一句:“小姐,你打算怎么做?”
沙利叶小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听听他怎么说。我想听他亲口告诉我,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我想听他亲口对我说——对我这个被他毁掉了一生的女儿——说一句实话。”
藤宫博也推着轮椅,走出了房间。轮椅的轮子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着,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可逆转的钟声。窗外的阳光在缓缓移动着,在地板上投下的光带也在缓缓移动着,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正在将他们带向某个未知的终点。
在前往阁楼的路上,藤宫博也的心中在暗暗盘算着。他已经决定了——他要亲手杀了沙利叶先生。
而在轮椅上,沙利叶小姐的手指在羊绒毯下轻轻摩挲着那串玫瑰念珠。她的心中也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在一切结束之后,她会从钟楼的顶端跳下去。不是因为绝望,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她已经完成了最后一件想要做的事情——她告诉了藤宫博也真相,她让他从谎言中解脱了出来。她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了。这座庄园,这段记忆,这具残破的身体——她都想一并抛下。
她没有告诉藤宫博也这个决定。因为她知道,如果他说了,他一定会阻止她。而她不想让他为难。
轮椅在走廊中缓缓前行,向着阁楼的方向。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云层正在快速散开,天空正在恢复它本来的颜色。但在这座庄园中,阴影依然浓重,像是永远不会被阳光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