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在庄园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带。那些光带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从天堂垂下的绳索,却又像是某种无形的囚笼的栅栏。空气中的湿度依然很高,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合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陈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那是从那本日记中散发出的气味,是时间的味道,是谎言的味道。
沙利叶小姐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她坐在窗边的轮椅上,面朝着窗外那片被阳光逐渐驱散的云层。她的手指在羊绒毯下轻轻摩挲着那串玫瑰念珠,一颗一颗,缓慢而均匀。她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她的耳朵在捕捉着房间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窗外的鸟鸣,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以及走廊中偶尔传来的、人们的脚步声。
她在等待。
藤宫博也离开后不久,她听到了另一种脚步声——很轻,很谨慎。那脚步声在走廊中停停顿顿,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才继续前进。它在她的卧房门前停了下来。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一封信,从门缝下被塞了进来。
她没有立刻去捡。她继续坐在轮椅上,手指继续在念珠上滑动着,像是在专注于自己的祈祷。她等了大约五分钟,确认那个脚步声已经完全远去后,才缓缓推动轮椅,移动到门前。她摸索着,手指在地板上触碰到了那封信——纸张的质感很光滑,像是昂贵的信笺纸。她将信捡起,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打开。
她先用手感受了一下信的厚度——只有一张纸,没有其他附件。然后,她将信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纸张上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味,没有其他特殊的气味。最后,她才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她将信纸举到眼前——虽然她看不见,但她可以通过触摸来感受纸张上的笔迹。她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滑过,感受着那些墨迹的凸起和凹陷,辨认着那些字迹的笔画和走向。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她的指尖上。
“亲爱的女儿: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藤宫博也已经背叛了我,他计划在除掉我之后,将你和这座庄园一并据为己有。他从未真正忠于过我,也从未真正忠于过你。你只是他获取庄园继承权的工具。保护好自己。不要相信他。
——你的父亲”
沙利叶小姐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住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缓缓放下,放在膝盖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平静的、像是瓷器般的空白。但她的手指,在羊绒毯下,将那串玫瑰念珠握得更紧了。
她知道这封信是假的。
不是因为笔迹不对——笔迹确实是沙利叶先生的,模仿得非常逼真。不是因为逻辑不通——逻辑上说得通,藤宫博也确实有动机,也确实有能力。
而是因为她了解藤宫博也。七年的相处,七年的照顾,七年的陪伴——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个男人的品格。他或许会杀人,或许会欺骗,但他绝不会背叛她。因为在他心中,她从来不是一座庄园的继承人,不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而是一个需要保护的、脆弱的人。
这封信,是沙利叶先生最后的离间计。他想让她怀疑藤宫博也,想让她在关键时刻背叛他,想让她成为他手中最后一张牌。他低估了她。他低估了她的判断力,低估了她对藤宫博也的信任,也低估了她对谎言的敏感度。
她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然后将其藏入羊绒毯下的暗袋里。她没有销毁它——它可能会成为有用的证据。然后,她推动轮椅,移动到书桌前,摸索着拿起一支钢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字迹有些歪斜,但依然清晰可辨:“我知道。我信你。”
她没有署名,没有写称呼。她将纸条折好,藏在掌心中,然后推动轮椅,向门口移动。
在走廊中,她遇到了藤宫博也。他正从一楼走上来,手中端着一杯热茶——那是他为她准备的下午茶。他看到沙利叶小姐自己推着轮椅出来,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小姐,你怎么自己出来了?需要什么叫我一声就好。”
沙利叶小姐摇了摇头,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藤宫博也的手,将掌心中的纸条塞入他的手中。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声音平静而自然:“执事先生,我想去花园里坐一会儿。今天的阳光很好。”
藤宫博也的目光在掌心中的纸条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立刻打开看,而是将其迅速收入衣袋中,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好的,小姐。我陪你去。”
他推着轮椅,沿着走廊向花园的方向走去。在经过一扇窗户时,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平静而温和,像是没有任何心事。但他的手指在衣袋中,轻轻展开了那张纸条,用指尖感受着上面的字迹。当他读完那行字时,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她没有被骗。
他也知道,她和他一样,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在阁楼的阴影中,沙利叶先生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花园中那对缓缓移动的身影——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子,一个推着轮椅的执事。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微笑。他认为自己的离间计已经成功了——女儿很快就会对藤宫博也产生怀疑,而藤宫博也也会察觉到女儿的疏远,两人之间的矛盾会逐渐激化,最终在他预设的时刻爆发。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他打开一本新的笔记本,拿起钢笔,在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最终计划——第三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