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透过地下室的窄窗,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带。那些光带中飞舞着无数的尘埃微粒,像是一场无声的、永恒的雪。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金属的锈味,混合着一种古老的、像是被封存了数百年的沉寂。
地下圣物储藏室位于庄园主楼的地下二层,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密室。四壁由青灰色的石砖砌成,墙壁上嵌着几个铁质的烛台,烛台上插着半截蜡烛,蜡泪凝固成白色的垂挂。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橡木长桌,桌上铺着黑色的天鹅绒布,绒布上陈列着几件银制的圣物——一只圣杯,一柄十字架,一盏香炉,和一册皮面封装的古老圣经。墙壁上挂着几幅宗教画,画中的圣徒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藤宫博也站在长桌旁,手中的银制拐杖在烛光中泛着幽冷的光。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衬衫,银灰色的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表情平静而从容,像是一位正在等待客人的主人。他的目光在那些圣物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做某种仪式前的最后检查。
他在等待沙利叶先生。
他告诉沙利叶先生,他在整理地下圣物储藏室时,发现了一些“可能与外来者的阴谋有关的重要证据”,需要先生亲自前来查看。他知道,沙利叶先生一定会来。因为那个老人无法容忍任何可能威胁到他计划的因素存在,他必须亲自确认每一个细节,掌控每一丝变数。
脚步声从楼梯的方向传来,缓慢而沉稳,伴随着手杖敲击在石阶上的笃笃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终在储藏室的门口停了下来。
沙利叶先生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牧师袍,领口绣着银色的十字架纹路。他的头发灰白,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苍老而疲倦,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幽幽的光。他的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杖头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绿宝石。
他的目光在储藏室中扫视了一圈,然后落在藤宫博也身上。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慈祥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个自己最喜欢的晚辈:“藤宫,你说发现了重要的证据?”
藤宫博也微微躬身,姿态依然恭敬而谦卑:“是的,先生。请您过目。”
他侧身让开,指向长桌上的一件物品——那是一本陈旧的皮质日记,封面朝上,摊开在桌面上。烛光在日记的页面上跳动着,照亮了那些泛黄的字迹。
沙利叶先生的目光在日记上停留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乌木手杖上轻轻握紧了一些。他缓缓走到长桌前,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日记,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藤宫博也,声音依然平静:“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飞鸟一马的遗物中。”藤宫博也的声音同样平静,“他将日记藏在外套的内袋中,大概是想要带出庄园,作为揭露真相的证据。”
沙利叶先生没有立刻回应。他伸出手,翻动了几页日记,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扫过。然后,他合上日记,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藤宫博也:“你读过了?”
“读过了。”藤宫博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从头到尾,每一页,每一个字。”
储藏室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烛火在微风中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些圣物在烛光中泛着幽冷的光,像是一双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两个人对峙。
沙利叶先生缓缓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中带着一种深沉的、像是失望又像是遗憾的情绪。他放下手杖,在长桌旁的木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在藤宫博也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藤宫,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七年,先生。”
“七年。”沙利叶先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七年来,我一直把你当作我最信任的人。我把庄园的安全交给你,把我女儿的安危交给你,把我所有的计划和秘密都与你分享。我以为,你能够理解我做这些事情的意义。”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像是发自肺腑的真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这座庄园,为了保护我的女儿。那些仆人——他们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如果放任他们离开,他们会把庄园的秘密泄露出去,会给庄园带来灭顶之灾。那些外来者——他们心怀不轨,觊觎庄园的财富和权力,如果不除掉他们,他们会毁了这里的一切。”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恳切:“至于那场车祸——我也不想那样做。但那是我唯一的选择。我的女儿太善良,太容易相信别人。如果她不失去视觉和行动能力,她迟早会被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利用、伤害、毁灭。我宁愿让她恨我一辈子,也不愿意让她死在那些人的手中。”
他伸出手,放在那本日记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这本日记中所记录的一切,都是我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我承认,我欺骗了你,操纵了你,利用了你。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更高的目的——为了保护这座庄园,为了保护我的女儿。”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藤宫博也的眼睛:“藤宫,你能理解吗?”
藤宫博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其中多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一种冰冷的、像是金属般坚硬的东西:“先生,你说完了吗?”
沙利叶先生的眉头微微一动,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藤宫博也从衣袋中取出那柄左轮手枪,放在长桌上。枪身在烛光中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在那些银制圣物旁边显得格外突兀。他没有将枪口对准任何人,只是将其放在桌上,像是放置一件普通的工具。
“先生,你说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庄园和保护小姐。”藤宫博也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在日记中读到的是——你在小姐三岁时就开始对她进行心理诱导,让她恐惧世界,依赖你。你在她七岁时就开始策划那场车祸,你亲手毁掉了她的视觉和行走能力,让她永远无法离开你。你在过去的十年中,杀害了至少十五名无辜的仆人,仅仅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你邀请那些外来者进入庄园,不是为了测试我的忠诚,而是为了借他们的手除掉我,因为你认为我‘变得过于独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沙利叶先生的眼睛:“先生,请你告诉我——以上这些行为,哪一件是为了保护小姐?哪一件是为了保护庄园?”
沙利叶先生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藤宫博也没有给他机会。他继续说,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有力:“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保护小姐,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剥夺她的自由,摧毁她的人格,将她变成你的附属品。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保护庄园,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将这座庄园变成一座监狱,一座坟墓,一座埋葬真相和良知的坟墓。”
他伸出手,拿起那本日记,举到烛光中:“这本日记中记录的,不是什么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而是一个控制狂、一个疯子、一个伪神在记录自己的罪行。你把自己当作这座庄园的神,把所有人当作你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但你错了。”
他将日记放回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你不是神。你只是一个披着牧师外衣的魔鬼。”
储藏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在微风中剧烈地跳动着,像是也被藤宫博也的话语所震撼。墙壁上的那些圣徒画像在烛光中忽明忽暗,他们的面容在光影中扭曲着,像是在无声地见证着这场审判。
沙利叶先生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目光在藤宫博也身上停留着,那双灰色的眼睛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困惑,然后是愤怒,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像是释然般的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积蓄力量。他拿起乌木手杖,握紧,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藤宫博也。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不再是温和的、慈祥的笑意,而是一种扭曲的、带着嘲讽和轻蔑的笑意。
“藤宫,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像是另一个人在使用他的声带,“我不是神。但我也不是人。”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首先是他的皮肤——那些苍老的、布满皱纹的皮肤,开始出现龟裂。裂纹从他的额头开始,沿着他的面部向下蔓延,延伸到颈部,延伸到锁骨,延伸到全身。那些裂纹中,透出一种幽暗的、紫黑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肤下涌动。
然后是他的体型——他的身体开始膨胀,撑破了那件深灰色的牧师袍。他的骨骼在嘎吱作响,肌肉在疯狂地生长,他的身高在不断拔高,头顶撞上了储藏室的天花板,将天花板顶出了裂缝,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
最后是他的面容——他的脸皮开始脱落,像是一张陈旧的面具被撕下,露出了下面的真容。那是一张扭曲的、狰狞的、不属于人类的面孔——没有鼻子,没有嘴唇,只有一张横向裂开的、布满锯齿状牙齿的嘴巴,和两只占据了面部三分之二的、燃烧着紫黑色火焰的眼睛。
储藏室的墙壁被膨胀的身体撑裂了,石砖纷纷坠落,地面在剧烈地震颤。那些银制的圣物从桌面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本日记也掉在了地上,书页在混乱中被踩踏,沾上了灰尘和血迹。
藤宫博也向后倒退了几步,握紧了手中的银制拐杖。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团正在膨胀的、扭曲的形体上,心中涌起一股寒意——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像是目睹了某种终极亵渎般的震撼。
那团形体继续膨胀,撑破了储藏室的屋顶,撑破了上层的屋顶,撑破了整座庄园的地基。碎石和瓦砾从上方坠落,灰尘弥漫了整个空间。藤宫博也被气浪掀翻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透过弥漫的灰尘,看到了那团形体的全貌。
那是一尊高达五十米的怪物。
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黑色的色调,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不断蠕动的液体。它的头部没有毛发,没有耳朵,只有那张横向裂开的、布满锯齿状牙齿的嘴巴,和那两只燃烧着紫黑色火焰的眼睛。它的背部伸展出两对巨大的、蝙蝠般的翅膀,翅膀的骨架是黑色的,翼膜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其中流淌着的、紫黑色的液体。
它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符文——那是一个倒置的十字架,十字架的中心镶嵌着一颗不断跳动的、像是心脏般的器官。
Dirt-Yesod,腐畸爱迪。
它低下头,那双燃烧着紫黑色火焰的眼睛,透过坍塌的屋顶,锁定了地面上那个渺小的身影——藤宫博也。它张开那张布满锯齿状牙齿的嘴巴,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中混杂着无数种声音——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童的——像是无数个灵魂在被焚烧时发出的哀嚎。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传遍了整座庄园,传遍了整座山丘,传遍了整个世界。
藤宫博也站在废墟中,仰望着那尊高达五十米的怪物。他的衣服被灰尘和血迹沾染,他的头发散乱,他的银制拐杖还握在手中,杖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目光在那尊怪物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向脚边那本被灰尘覆盖的日记。他弯腰捡起日记,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将其收入衣袋中。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尊怪物。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带着决绝意味的笑意。
“原来这就是你的真面目。”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披着人皮的魔鬼,终究还是要露出原形的。”
他握紧了银制拐杖,向前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