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期而至。
第一滴雨水落在光之星银白色的大地上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叹息般的声响。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十滴,第一百滴。雨水从那些被机械诺亚羽翼遮蔽的天空中坠落,穿过那些金属羽翼之间的缝隙,落在平原上,落在高塔上,落在那些正在对峙的战士们的肩头。
雨水很大,很密,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将积蓄了数百年的雨水一次性倾泻而下。雨水打在地面上,激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在幽暗的光芒中泛着破碎的光泽。雨水打在那些机械战士的装甲上,发出密集的、像是鼓点般的声响。雨水打在光战士们的肩头和面颊上,顺着他们的脸庞滑落,与汗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苍川站在雨中。
他没有躲避,没有遮挡,任由雨水打在他的身上,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的头发上。他的白衬衫已经被雨水完全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身体的轮廓。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雨水沿着他的发梢滴落,在他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他没有去擦那些水珠,只是任由它们模糊自己的视线。
他穿过战场,穿过那些正在交战的机械战士和光战士,穿过那些正在燃烧的残骸和碎裂的装甲碎片,一步一步地向高塔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在丈量着某种不可更改的距离。那些正在交战的战士们在看到他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他走到了高塔前。
高塔的底层大门敞开着,里面是幽暗的、泛着紫黑色光芒的空间。魔恩站在大门内侧,站在那片紫黑色光芒的中央。他的白色长袍在幽暗中显得格外醒目,但他的长袍下摆已经被地面上那些紫黑色的液体浸染,变成了斑驳的灰紫色。他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在幽暗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看着站在雨中的苍川,没有说话。
苍川在距离大门大约三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他的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魔恩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会阻止你。”
魔恩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回答,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沉的、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宿命般的平静:“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苍川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银白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凝聚,化作一柄光之长枪。枪身在雨水中泛着温润的光芒,雨水打在枪身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然后被蒸发成白色的蒸汽。他握紧长枪,将枪尖指向魔恩,动作缓慢而庄重,像是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魔恩看着他手中的长枪,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像是悲伤,又像是某种深沉的、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般的释然。他抬起左手,紫黑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凝聚,化作一柄紫黑色的光剑。剑身在雨水中泛着幽暗的光芒,雨水打在剑身上,没有被蒸发,而是直接被吸收,化作一缕缕黑色的雾气。
两人在雨中相对而立,雨水在两人之间倾泻而下,像是一道透明的帷幕,将两人分隔在两个世界。
魔恩先动了。
他的身体在雨水中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苍川的面前。紫黑色的光剑撕裂雨幕,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向苍川的胸口刺去。剑尖在雨水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雨水在接触到剑身的瞬间被蒸发,化作一缕缕白色的蒸汽。
苍川没有后退。他侧身避开那一刺,同时手中的光之长枪横扫而出,枪身带着银白色的光芒,向魔恩的腰部击去。魔恩在空中翻转身体,避开了那一扫,同时手中的光剑顺势下劈,向苍川的肩膀砍去。苍川举起长枪格挡,光剑与长枪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雨水中回荡开来。
两人在雨中展开了战斗。
他们的动作都很快,快到在雨水中只能看到两道模糊的影子——一道银白色,一道紫黑色——在雨中交错,碰撞,分开,再碰撞。他们的招式彼此熟悉——毕竟他们已经并肩战斗了二百七十三年,对彼此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偏好、每一个下意识的反应都了如指掌。苍川知道魔恩在什么情况下会使用什么样的招式,魔恩也知道苍川在什么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样的应对。
他们的战斗,与其说是厮杀,不如说是一种对话——一种用身体和武器进行的、充满了默契和理解的对话。每一个招式的攻防转换,都像是在诉说着一段共同的记忆;每一次兵刃的交错,都像是在重温一段逝去的时光。
但这场对话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悲伤。
因为他们都清楚,这场战斗的结局,注定不会是圆满的。
雨水越来越大,像是天空在为他们哭泣。两人的身影在雨水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只有那些银白色和紫黑色的光芒在雨中闪烁,像是在黑暗中跳动的火焰。
魔恩一剑刺向苍川的胸口,苍川侧身躲避,但剑尖还是划过了他的左臂,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银白色的光粒子从伤口中渗出,在雨水中迅速消散。苍川没有去看那道伤口,反手一枪刺向魔恩的腹部,魔恩用剑身格挡,但冲击力还是让他后退了几步。
两人再次拉开了距离。
苍川的左臂在微微颤抖,银白色的光粒子从伤口中不断渗出,在雨水中化作一缕缕白色的烟雾。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与汗水混合在一起。但他的目光依然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魔恩的呼吸同样有些急促。他的白色长袍上多了几道被枪尖划破的裂口,透过裂口可以看到下面隐约的紫黑色纹路,正在缓缓蠕动。他看着苍川左臂上的伤口,目光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心疼般的波动——但那波动转瞬即逝,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住的冷漠所取代。
他再次向苍川冲去。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力量比之前更大。紫黑色的光芒在他的身上爆发,将周围的雨水全部震飞,形成一片短暂的真空区域。他手中的光剑在紫黑色光芒的包裹下,变得更加巨大,更加狰狞,像是一柄足以斩断一切的魔剑。
他挥剑向苍川斩下。
苍川举起长枪格挡。剑刃与枪身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开来,将周围的雨水全部掀飞。苍川脚下的地面在巨大的压力下龟裂,裂缝向四周蔓延,像是蜘蛛网般扩散。他的手臂在颤抖,他的膝盖在弯曲,他的身体在紫黑色光芒的压迫下缓缓下沉。
他咬牙坚持着,银白色的光芒在他的身上燃烧,试图抵抗那股紫黑色的压迫。但魔恩的力量太大了——那是腐畸诺亚的力量,是超越了普通光之战士极限的力量。他的抵抗在一点点瓦解,他的光芒在一点点暗淡。
魔恩的剑刃在缓缓下压,一点一点地接近苍川的脖颈。紫黑色的光芒在剑刃上跳跃,像是在欢呼着即将到来的胜利。魔恩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胜利的喜悦,还是失去的痛苦,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剑刃触碰到了苍川脖颈的皮肤。
就在那一瞬间——魔恩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颤抖着,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他继续下压。他的目光中,那种被紫黑色光芒覆盖的冷漠在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像是从很深深处涌上来的痛苦和挣扎。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在与某种内在的力量进行着殊死的搏斗。
他猛地收回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光剑从他的手中滑落,掉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然后在雨水中化作一缕缕紫黑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剧烈地颤抖着,指尖的紫黑色纹路在明灭之间快速切换,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拉锯战。
他不敢抬头看苍川。
他不敢看那双眼睛——那双他看了二百七十三年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有信任,有关怀,有担忧,有悲伤,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到他不敢面对。
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他的脚步踉跄而慌乱,像是想要逃离某个地方,逃离某个人,逃离某种他不敢面对的情感。他的白色长袍在雨水中被泥水溅脏,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他的目光躲闪着,不敢与苍川对视。
他转过身,向高塔深处跑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渐渐远去,消失在幽暗的深处。
苍川站在原地,看着魔恩消失的方向。他放下手中的光之长枪,枪尖垂向地面。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上那道浅浅的剑痕——剑痕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丝紫黑色的光芒,但正在被银白色的光芒缓缓驱散。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你还是下不了手。”
雨水继续倾泻而下,打在他的身上,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脖颈上那道浅浅的剑痕上。他没有躲避,没有遮挡,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雕像。
在他面前,高塔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是幽暗的、泛着紫黑色光芒的空间。魔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那个空间的深处,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在紫黑色的液体中延伸向黑暗。
雨水中,那些脚印正在被雨水一点点冲刷,一点点抹平,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