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整。
窗外的暴雨停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撕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青白色的晨光。
酒店顶层的行政会议室里,空气里漂浮着浓缩咖啡的焦苦味。
楚飞脱下西装外套搭在靠背上,白色衬衣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腕。他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上轻轻翻动。
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脚步声。
房门推开,刘玉安大步迈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清晨室外的寒气,反手合上房门,快步走到桌前。
“飞哥,按您吩咐,我把苏家二老请过来了,人就在门外候着。”
刘玉安拉开旁边的椅子,压低了嗓门:“昨晚在孙家庄园,那老不死真把百亿股权拱手相让了?那小畜生孙云涛,咱们今天真得去捞?”
楚飞头也没抬,手里的钢笔在纸面划下一道平直的横线。
“股份没落袋之前,孙云涛就是孙扬唯一的命根子。”
楚飞合上文件,抬起眼皮看着刘玉安:“把人带进来。记住,待会儿不管我说什么,你把嘴闭严实。”
刘玉安神色一凛,立刻站直了身子:“明白。”
半分钟后,会议室的厚重木门再次被推开。
刘玉安领着两个老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老汉叫苏国栋,身上的洗水夹克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边;跟在后面的老妇人佝偻着背,两只手紧紧抓着一个掉漆的布包,眼神躲闪,脚步挪动得很慢。
两周前,这对夫妻还在郊区精神病院的地下病房里被注射镇静剂,就因为他们为了死去的女儿苏雯四处上访,被孙启山带着打手强行绑了进去。
是楚飞亲手撬开那座黑牢的大门,把他们救了出来,顺手把孙云涛送进了看守所。
“楚总……”
苏国栋看到楚飞,浑浊的眼眶瞬间泛红。他拉着老伴就要往前扑,作势要往下跪。
楚飞动作很快,单手托住老人的手肘,硬生生把老人托了起来。
“叔,婶子,坐下说话。”
楚飞拉开对面的真皮座椅,语气平缓,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也没有虚情假意的热情。
两位老人拘谨地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屁股只敢沾着半边边缘。老妇人低着头,手指抠着布包上的破洞,嘴唇不住地打颤。
楚飞推过去两杯冒着热气的温开水。
“身体调养得怎么样了?”
苏国栋捧着热茶杯,手掌粗糙得像干枯的树皮:“托楚总的福,精神病院那帮畜生给打的药劲儿退了。要不是您和刘老板,我们老两口早就死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了……雯雯的公道,我们做梦都不敢想能讨回来。”
说到女儿的名字,老妇人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晕开一圈水渍。
楚飞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神色没有太多波动。
他在商海和黑白两道爬摸滚打多年,见过了太多惨剧。眼泪从来不能杀人,能杀人的只有更锋利的刀子。
“今天找你们来,谈谈后续的事情。”
楚飞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直视着苏国栋的眼睛:“孙家昨晚托人联系了我。他们愿意出钱赔偿。”
苏国栋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发直。
“赔偿?法庭不是判过了吗?判了赔偿一百二十万,可孙家一分钱都没给,难道他们肯给钱了?”
楚飞平静地吐出一个数字:“两千万。”
会议室里突然死一般寂静。
站在门边的刘玉安呼吸粗重了一分。
两千万。
对于一个依靠摆地摊和打零工为生的底层家庭来说,这是一个只存在于冥钞或者天文数字里的概念。足够他们在江城买下最好的别墅,过完十辈子衣食无忧的日子。
苏国栋的呼吸骤然停滞,握着茶杯的手剧烈颤抖,杯子里的热水晃荡出来,洒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老妇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紧接着被更浓烈的恐惧淹没。
“两……两千万?”苏国栋的嘴唇哆嗦着,“楚老板,孙家为什么平白无故给这么多钱?他们想干什么?”
“条件只有一个。”
楚飞语气极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签下谅解书,去巡捕房改口供。今天傍晚,孙云涛走出看守所。”
“不可能!”
苏国栋像是被火炭烫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瘦削的身躯剧烈摇晃,脸色由惨白转为青紫,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桌子嘶吼出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妇人直接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楚老板!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苏国栋浑身发抖,眼眶裂开血丝,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但我女儿是被孙云涛活生生打死她才二十二岁啊!尸体摔在水泥地上连一块完整的好肉都没有!”
老人的声音在宽敞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孙家有钱,他们把我们关进疯人院,他们打断我两根肋骨!现在拿两千万就想买我女儿的命?买那个小畜生出狱?”
“我不签!我一分钱都不要!”
苏国栋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震翻了茶杯,温水横流:“我要看着他枪毙!我要让他给雯雯偿命!哪怕我跟他同归于尽,我也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门边的刘玉安有些不忍地转过头,咬了咬后槽牙。
楚飞没有制止老人的宣泄,甚至没有擦拭溅到衬衫袖口上的水渍。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狂怒悲恸的苏国栋,直到老人的体力耗尽,瘫倒在椅子上剧烈喘息,楚飞才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
啪嗒。
打火机火苗窜起,点燃香烟。
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遮住了楚飞冰冷的眉眼。
“喊完了?”
楚飞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苏国栋仰着头,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楚飞,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与倔强。
“苏国栋,你以为你在看守所外守着,孙云涛就能把牢底坐穿?”
楚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撕碎现实的残忍。
“你懂深城的律法,还是懂周氏集团的手段?”
楚飞掸了掸烟灰,眼神没有丝毫闪避:“孙扬在江城盘踞了四十年,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公检法司。昨晚我如果不去孙家庄园,你猜今天看守所会发生什么?”
苏国栋僵在椅子上。
“孙云涛会在里面突发重度精神分裂,或者拿到一份严重的器质性心脏病证明。”
楚飞指尖敲了敲桌面:“最多三个月,等风头过去,他会保外就医,转入特护疗养院。再过一年,他会改换一个全新的身份,拿着孙家的信托基金飞到海外,继续住庄园、开跑车、玩女人。”
“而你们老两口呢?”
楚飞盯着苏国栋的眼睛:“没了我的庇护,你们走出这家酒店的大门,不出三天就会再次‘失踪’。深城的大江每天都有浮尸,巡捕房的档案库里,无名尸体堆得比人还高。”
“你所谓的公道,除了换来一张发黄的撤案通知书,连孙家的一片砖瓦都砸不碎。”
这些话像冰水一样,将苏国栋满腔的悲愤浇得粉碎。
老人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经历过那段被囚禁的日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孙家的权势有多么遮天蔽日。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像是一只蚂蚁试图绊倒奔腾的火车。
老妇人抱头痛哭,哭声回荡在房间里,凄凉到了极点。
“那我能怎么办……楚老板,那我能怎么办啊!”苏国栋双手捂住脸,干瘪的指缝里渗出泪水,“难道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难道我女儿就活该白死吗?!”
楚飞掐灭了烟头。
他站起身,走到苏国栋身旁,单手按在老人的肩膀上。
那一股下沉的力量,沉重而稳定。
“在这个世道,讲规矩的人往往死无全尸,因为制定规矩的人从不守规矩。”
楚飞低下头,在老人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孙家手里有我必须拿到的东西,周氏集团近百亿的股份。那是我彻底弄死周家和孙家的杠杆。”
苏国栋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我从来没打算放过孙云涛。”
楚飞眼眸深邃,里面跳动着令人心悸的幽暗:“他关在看守所里,有程序保护他,有律师团顶在前面。但只要他走出来,走到外面的阳光底下……”
楚飞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复印纸,扔在苏国栋面前。
苏国栋颤抖着打开纸张。
上面赫然是两份尘封的卷宗复印件,附带两张年轻女孩的照片,死亡鉴定栏上全部盖着“高坠身亡”与“意外溺水”的红色印章,日期在三年前和四年前。
“孙云涛手上,不止你女儿一条人命。”
楚飞的声音冷得像北极的寒风:“这两份原件被孙启山花重金压在省厅专案组的封条底下。今天傍晚,只要股权过户完成,这些材料会直接跨过市局,送到京城巡视组的案头。”
“更重要的是,股份交割之后,周家倒台,孙家自身难保。”
楚飞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决:“没了百亿家底当护甲,孙扬那老不死的一文不值。到时候,孙云涛不是去坐牢,他是要上刑场吃枪子。”
苏国栋呆住了,颤抖的手指死死攥着那两页纸,指甲泛白。
“两千万,不是买命钱,是你们该拿的利息。”
楚飞抽回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位老人:“拿着这笔钱,签下谅解书,改口供。今天下午,让孙家人高兴半天。”
“给我半个月时间。”
楚飞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神色肃杀如铁:“半个月内,我让孙扬家破人亡,让孙云涛血债血偿。”
“如果我做不到,我楚飞这条命,赔给你们。”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苏国栋看着楚飞那张年轻却冷酷至极的脸庞,嘴唇剧烈哆嗦。
他想起了昨夜冲进精神病院地下室的那队黑衣人,想起了一脚踹开院长办公室大门时的狠厉。
这个年轻人不是善男信女,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唯一能咬碎孙家骨头的凶兽。
苏国栋转头看向老伴。老妇人抹掉脸上的泪水,重重地冲他点了点头。
普通人要公道,求神拜佛没用,巡捕房没用,他们只能把赌注押在这个更凶狠的恶人身上。
扑通!
苏国栋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楚飞没有拦他。
老人在地毯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楚先生,钱我们一分都不要,只要那畜生能死……全听您的!”
楚飞伸手将老人扶起,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
“钱必须拿。一分都不能少,少一分就是给孙家省棺材本。”
他转身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刘玉安。
“玉安。”
“在,飞哥!”刘玉安胸腔里气血翻涌,大声应道。
“给孙启山打电话。”
楚飞从桌上拿起公文包,拉开拉链,取出一支全新的万宝龙钢笔:“让他带上两千万的现金支票,还有准备好的撤案申请书、谅解书模板,十分钟内滚到这里来。”
“告诉他,让他一个人来。进门之前,把他在大堂那副大少爷的架子给我剁碎了咽进肚子里。”
“要是敢迟到一分钟,下午看守所提人的事,直接作废。”
刘玉安眼中凶光毕露,咧开嘴笑了起来:“好嘞!我这就催那孙子滚过来给二老磕头!”
刘玉安掏出手机,步履如风地走出会议室。
楚飞转过身,将倒在桌面的茶杯扶正,抽出一张新的纸巾,慢条斯理地将水渍擦拭干净。
窗外,原本破开的云层再次合拢,天色阴沉下来。
风雨欲来。
楚飞看着腕表上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孙云涛出狱的大门即将打开,但他迈向的,从来就不是自由的乐土,而是一座早已挖好的万人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