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殿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药婆手里还捏着带血的骨针,见她按住心口,气得声音都变了。
“你刚从潮眼里出来!”
云知微没有回答。
她的白发披在肩上,脸色几乎透明。九处锁链伤刚剜过坏死血肉,药粉还没完全封住伤口。她只是坐起来,背后纱布就重新被血浸红。
药婆上前要按她。
云知微抬手。
动作很轻。
却让药婆停在原地。
不是因为力气。
是因为她看见云知微眼里的东西。
二十三年前,云知微走进潮眼前,也是这种眼神。
不慌。
不退。
也不问值不值。
药婆喉咙发紧:“你还想再锁一次?”
“不锁。”
云知微声音很低。
“只压半刻。”
“半刻也会要命!”
药婆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她不想让殿外的人听见。
白城刚刚稳住一点。
那些人刚刚知道井能开,仓能开,门能不锁自己人。
不能让他们现在就听见,云主要用刚捡回来的命源替他们压墙。
可骨殿里的人都听见了。
两个帮忙递药的老妇手一抖。
阿照拄着骨拐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像纸。
他想说什么。
可他没有资格劝。
昨夜如果不是萧天策,献童名单里有他妹妹。
二十多年前如果不是云知微,白城可能早就被黑塔吃干净。
白城欠这对母子太多。
欠到连一句“别去”都显得轻飘飘。
云知微看向骨殿外。
白城的天是灰的。
可水井那边有声音。
有人在喊水又稳了。
粮仓门口,孩子们被赶到后仓避难,有个小姑娘哭着找娘,哭声隔着半条街传进骨殿。
云知微听着那些声音。
二十三年里,她在潮眼里无数次想过白城。
想过这里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想过自己当年留下那句“大夏会有人来接”,到底是给了他们希望,还是给了他们一把更钝的刀。
现在她回来了。
她看见城门碎了。
看见井开了。
看见那些原本该被献祭的孩子还活着。
也看见自己的儿子,一个人走进黑塔深处。
所以她不能躺着。
“小药。”
云知微轻声道。
“我不是去死。”
药婆眼眶通红:“你每次说这话,都跟去死差不多。”
云知微笑了一下。
很轻。
“这次不一样。”
她抬手,指尖点在自己眉心。
一缕极淡的白光从她体内亮起。
那是命源。
被九根锁链抽了二十三年后,所剩不多的命源。
药婆脸色彻底白了。
“云知微!”
云知微闭上眼。
白光顺着她指尖散开,像一张薄薄的网,穿过骨殿地面,穿过白城骨墙,连上那些正在复生的黑塔烙印。
刹那间。
白城所有骨墙都轻轻一震。
墙缝里刚长出来的暗红肉芽,像被一只温柔却坚定的手按住,生生停在半途。
秦铮正带人撬开一处墙骨。
那暗红烙印本来已经缠上他的刀锋。
下一息,烙印忽然一僵。
秦铮猛地抬头。
“云主?”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夜巡卫都感觉到了。
白城的墙,重新稳住了。
不是黑塔那种冷硬的锁。
而是一种很薄、很轻,却不肯让开的力量。
像有人用手掌抵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
东井边。
老人抱着木桶,看见水面上的暗红纹路一点点退下去。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水还在。
他忽然跪下去,对着骨殿方向磕了一个头。
骨殿里,药婆咬牙继续处理云知微身上的伤。
她不敢停。
云知微压着白城线,身体每一息都在消耗。
她能做的,就是让这具身体晚一点崩。
“半刻。”
药婆声音发哑。
“你说的。”
云知微闭着眼,额头冷汗不断往下落。
“嗯。”
药婆骂道:“你们母子俩,一个比一个会气人。”
云知微的命源铺开后,骨殿里的火盆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火小了。
是周围所有光都被那层白色命源压低。
药婆看着云知微背后的九处伤口。
那些伤口原本刚刚止住血,现在又开始往外渗。
不是普通血。
是带着淡淡白光的血。
命源混进血里,一滴一滴被白城墙吸走。
药婆牙关咬得发疼。
她这辈子救过很多人。
救人时最恨的不是伤重。
伤重还能想办法。
她最恨这种明明知道伤口在哪里,却不能堵的情况。
堵了,白城墙那边就会松。
不堵,云知微会被一点点抽空。
药婆只能骂。
“臭小子,你最好真能把那根东西拔出来。”
云知微没有力气笑了。
她把所有感知都压进白城墙内。
她能感觉到萧天策正在黑塔深处继续往下。
能感觉到他抓住了什么。
也能感觉到潮主正在试图把白城重新拖回秤上。
她低声道:“天策,走。”
黑塔深处。
萧天策的五指刺入黑红心脏。
触感很怪。
不像血肉。
也不像石头。
更像无数根烧热的铁线缠在一起,外面包了一层会跳动的骨膜。
刚一刺入,三股力量同时咬住他的手。
白城线。
江州线。
门根线。
它们不是普通线。
每一条都连着庞大的承重。
白城线里,是整座白城的墙、井、仓、骨殿和无数正在挣扎站起来的人。
江州线里,是离心舱、暗金晶核、大夏入口和人间那边所有维持通道的人。
门根线里,是潮主本体压在门后的手。
萧天策要做的,不是砸碎。
砸碎最简单。
一拳下去,三线全断。
白城失锁。
江州断门。
潮主也会被震回去一部分。
从战术上看,这甚至划算。
可三线断裂的反冲,会先把白城和江州撕碎。
萧天策不接受。
他要把门根线剥出来。
像从一团乱麻里抽出最毒的那一根。
他先试了一次。
右手扣住门根线,向外拉。
黑红心脏立刻收缩。
白城线和江州线同时被带动。
骨片下方,白城骨墙虚影猛地一晃。
离心舱画面里,银白舱体也爆出一串火花。
萧天策停手。
不能硬拔。
硬拔会把三条线一起扯断。
他换了一种方式。
左手五指按住白城线的外侧,用无垢罡气压住它的震动频率。
右手拇指和食指扣住门根线与江州线交缠的第一处节点。
不是拉。
是剥。
像拆一枚缠死的结。
指尖每动一分,都要听三条线的反馈。
白城线不能紧。
江州线不能松。
门根线不能有机会反咬。
这比打碎半完全体脊椎难得多。
因为敌人会动。
人质也会动。
而他自己的手,已经快没有完整的皮肉。
黑红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每跳一次,他的手臂就被震裂一层皮肉。
潮主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你在做最蠢的事。”
萧天策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
听。
白城线的频率,有云知微压着。
很轻。
很薄。
但稳。
江州线的频率,则越来越乱。
离心舱撑不住了。
许照的声音从暗金晶核里断断续续传来。
“二十分钟……不,十九分钟……”
“三号轴承过热!”
“冷却液不够了!”
“别关!谁敢关我剁谁手!”
杂音里,忽然传来苏晚晴的声音。
不是幻影。
是真实通过人间线传来的声音。
“萧天策。”
萧天策指尖微微一顿。
苏晚晴那边很安静。
她应该不在离心舱现场。
可许照把通讯接到了她那里。
她的声音很稳。
稳得像一盏灯。
“我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听见。”
“念念睡着了。”
“饭还热着。”
“你慢慢来,不用急着逞强。”
她停了一下。
声音轻了些。
“但要回来。”
念念的声音也短暂挤了进来。
她似乎刚醒,声音还带着困意。
“爸爸?”
苏晚晴那边安静了一下。
像是她把孩子抱了起来,又像是捂住了通讯口。
可念念还是小声问了一句。
“爸爸是不是在打坏人?”
杂音里,许照的声音远远传来:“通讯不稳,别说太久!”
苏晚晴没有慌。
她只是轻声道:“嗯,你爸爸在回家的路上。”
念念迷迷糊糊地说:“那给他留栗子。”
这一句很轻。
轻到几乎被黑红心脏的跳动盖过去。
可萧天策听见了。
栗子。
饭。
水井。
骨殿。
云知微的手。
这些东西不是拖累。
是他为什么还没有倒的原因。
萧天策的手指再次收紧。
黑红心脏里,江州线忽然稳了一点。
不是因为离心舱变好了。
是因为他的心跳稳了。
潮主察觉到了这一点。
门根线猛地一缩。
像一条藏在乱麻里的毒蛇,试图咬断白城线。
萧天策左手探出,五指也刺入黑红心脏。
双手同时发力。
不是撕。
是分。
白城线向左。
江州线向右。
门根线向下。
三条线在他掌心里被一点点拉开。
每拉开一寸,他的手臂就多一道裂口。
皮肉翻开。
血被黑红心脏吸进去,又被他用无垢罡气震出来。
潮主低声道:“你的身体撑不住。”
萧天策道:“你话多了。”
潮主沉默一瞬。
下一刻,门后那只真正的手压了上来。
黑洞深处,暗红潮光暴涨。
萧天策脚下最后一块骨片开始碎裂。
他整个人向下沉半寸。
白城骨殿里,云知微猛地吐出一口血。
药婆惊怒:“半刻还没到!”
云知微用力按住心口。
“还差一点。”
秦铮在城墙上也察觉到了不对。
那些被压住的烙印再次挣扎,墙体发出低沉呻吟。
秦铮拔刀,狠狠钉进一处烙印节点。
“所有人,照着云主压住的地方砍!”
夜巡卫们同时动手。
他们不知道黑塔深处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萧天策正在剥哪一条线。
他们只知道,云主压住的地方,就是他们该守的地方。
江州。
离心舱外壳开始变形。
许照摘下眼镜,随手扔到一旁。
“把备用能源全接上。”
助手声音发颤:“那是给撤离用的。”
许照看着屏幕上那条仍未断开的生命信号。
“他还在里面,撤什么离。”
备用能源接入。
整个地下空间灯光一暗。
随即,离心舱转速重新稳住半分。
黑塔深处。
萧天策听见了。
白城有人替他压墙。
江州有人替他稳门。
苏晚晴在等他。
念念睡着了。
云知微在用命源守路。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力。
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选择。
他低喝一声。
双臂向外猛地一分。
黑红心脏表面裂开。
白城线和江州线被他硬生生从门根线上剥离出半寸。
半寸。
足够了。
半寸剥离之后,三线之间终于出现了真正的缝。
那道缝极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