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个字在主控室里落下时,没有一个人立刻说话。
许照坐在控制台前,背脊僵硬。
他像忽然被人从现在拽回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年轻,刚进源相技术口,脾气比现在更臭,眼睛里全是自以为正确的锋利。沈闻舟第一次见他,只看了一眼他的模型,就把整份报告扔进了垃圾桶。
许照当时气得脸都白了。
沈闻舟只说了一句。
“你这个模型很漂亮,漂亮到刚好能害死人。”
后来许照才知道,污染面前,漂亮不是优点。
过度简化的曲线,未经人工校验的稳定值,看起来平滑的风险预估,都会把真正的裂缝藏起来。
沈闻舟教他看噪声。
教他保留人工校验口。
教他永远不要让系统替人做最后一次判断。
可七号井之后,沈闻舟消失。
官方说他死于精神污染后期并发症。
没有遗体。
没有葬礼。
只有一份内部死亡确认。
许照信过。
因为那时他还没有资格查。
后来他有资格了,却不敢查得太深。
直到今天,韩执事说,谁告诉你他死了。
许照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为在还老师的债。
可也许那笔债的债主,从来没有真正死去。
宋临渊的通讯接入主控室。
“韩执事交代,白门死库需要沈闻舟徽章和活体口令双重开启。徽章在我们手里,口令未知。”
许照声音很哑。
“死库位置?”
“首府地下,白门旧中枢。”
“权限?”
“已经被冻结。但死库不走现行权限。”
许照冷笑一声。
“当然不走。越脏的东西,越喜欢给自己留一条不受监管的路。”
苏晚晴坐在名册旁。
她嗓子还不能多说话,只用笔在纸上写。
沈闻舟。
状态,待核。
她写完这四个字,推给许照。
许照看了一眼。
没有反驳。
不是已故。
不是清白。
不是有罪。
待核。
这两个字现在像一根绳,能把情绪从悬崖边拉回来一点。
萧天策终于睁开眼。
医生立刻按住他肩膀。
“你不能起来。”
萧天策看着天花板。
“我没起。”
医生噎了一下。
萧战天站在床边,抱着刀。
“你现在最好真别起。”
萧天策转头。
“首府多远?”
医生差点当场炸开。
苏晚晴走过来,把一张写好的纸举到他面前。
纸上只有四个字。
你先治疗。
萧天策沉默。
苏晚晴又翻过纸。
背面写着更多字。
这次不是马上打进去。
先审韩执事。
先稳遗民。
先查死库入口。
先让许照面对沈闻舟。
你不是每一扇门都要第一个撞。
萧天策看完,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向许照。
“你去查。”
许照愣了一下。
萧天策道:“这扇门是你的。”
许照嘴角动了动。
“听起来不像好话。”
“是事实。”
许照看着屏幕上沈闻舟的旧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白大褂,头发有些乱,眼神疲惫却清醒。他不像传统意义上掌权的人,更像一个常年熬夜和数据吵架的技术疯子。
许照低声道:“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二十多年不出来?”
没人回答。
因为可能性太多。
被囚禁。
被污染。
被迫成为死库口令。
或者更糟。
他也许不再是完整的人。
上午十点。
白门死库第一轮远程探测开始。
首府源相总部在监察压力下开放了部分旧中枢镜像接口。接口极老,协议格式甚至还停留在二十多年前。许照接入时,屏幕上弹出的不是现代认证界面,而是一行黑底白字。
死库不存活人。
请输入亡者凭证。
主控室里温度骤降。
许照盯着那行字。
“真会装神弄鬼。”
他插入沈闻舟徽章数据。
徽章认证通过。
屏幕刷新。
白门第三席。
沈闻舟。
权限状态,冻结。
生命状态,未注销。
许照的手停在键盘上。
未注销。
不是存活。
也不是死亡。
白门系统在二十多年里一直保留着沈闻舟的生命状态,却对外发布了死亡确认。
宋临渊冷声道:“记录。”
监察员立刻备份。
下一行提示出现。
请输入活体口令。
许照闭上眼。
沈闻舟的口令会是什么?
生日?
工号?
某段实验编号?
不可能。
沈闻舟最讨厌容易被猜到的口令。
他曾经说过,真正可靠的口令不是秘密,而是只有活人会坚持的错误。
许照睁开眼。
他输入第一句。
漂亮模型会害死人。
系统无响应。
第二句。
保留人工校验口。
系统仍旧无响应。
第三句。
不得以叛逃替代救援。
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通过。
而是弹出一段陈旧音频。
滋啦。
滋啦。
噪声之后,一个极其虚弱的男人声音响起。
“谁在外面?”
许照猛地站起。
椅子向后撞翻。
“老师?”
音频那头沉默了很久。
“许照?”
这两个字出来,许照眼睛瞬间红了。
他撑着控制台,指节发白。
“你还活着?”
沈闻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活体口令还在,所以系统认为我没死。”
许照喉咙发紧。
“你在哪?”
“死库。”
“具体位置?”
“不是位置。”
沈闻舟咳了一声。
那咳嗽声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杂音。
“我是死库的一部分。”
主控室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沈闻舟继续说:“七号井后,韩既明夺权。他们需要一个能持续校验冒名者名单的活体口令。我被接进死库,切掉外部身份,接到白门旧协议上。”
许照的声音几乎变形。
“他们把你做成钥匙?”
“差不多。”
沈闻舟反倒笑了一下。
很轻。
“别激动。我当年也有错。”
许照咬牙。
“现在不是忏悔时间。”
“对。”
沈闻舟道:“所以听我说。”
屏幕上开始出现大量数据包。
冒名者名单。
白墙维护记录。
死库影子备份。
被销毁档案复原索引。
七号井事件后所有权限替换记录。
数据像洪水一样涌出。
许照立刻建立隔离接收。
“你还能撑多久?”
沈闻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死库已经察觉到异常访问。韩既明被捕后,白门旧派会启动自毁。你们只有一次读取机会。”
宋临渊问:“沈先生,白门旧派名单在哪?”
沈闻舟道:“第三层。”
“怎么开?”
沈闻舟沉默片刻。
“需要我完全解锁。”
许照脸色变了。
“代价是什么?”
沈闻舟轻声道:“活体口令注销。”
没人说话。
活体口令注销,意味着白门系统终于承认沈闻舟死亡。
也意味着沈闻舟这个被接在死库上的人,可能会真正死去。
许照盯着屏幕。
“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
沈闻舟说:“你用沈闻舟徽章接管死库,替我当新口令。”
苏晚晴猛地抬头。
许照笑了一声。
“老师,你还是会给学生出送命题。”
“所以我不建议。”
沈闻舟声音很平静。
“许照,我当年没能把墙拆开。后来二十多年,我只能在死库里偷着留下影子备份。我不是无辜者,也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失败后被做成钥匙的人。”
“现在钥匙还能开最后一次门。”
“别浪费。”
许照眼眶通红。
“我不同意。”
沈闻舟道:“你已经不是学生了。”
这句话让许照僵住。
“别等我批准。”
沈闻舟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做判断。”
许照闭上眼。
他想起沈闻舟把他第一份漂亮模型扔进垃圾桶。
想起那句漂亮到刚好能害死人。
想起自己这些年所有谨慎、愤怒、偏执和不肯交出人工校验口的习惯。
然后他睁开眼。
“不让你一个人注销。”
沈闻舟一怔。
许照看向苏晚晴的名册。
“白门死库的问题,从来不是钥匙是谁,而是只有一个钥匙。”
他开始疯狂敲击键盘。
“我要把活体口令拆成多方见证。”
宋临渊立刻明白。
“监察见证接入。”
苏晚晴把名册推到灯阵中央。
“家属代表接入。”
周砚站到陆沉锋和梁陌纸灯前。
“零七小队回声见证。”
韩肃道:“江州军部接入。”
顾南枝撑着病床坐起来。
“白墙精神锚残余,我接。”
沈闻舟在音频那头沉默。
很久之后,他轻声笑了。
“许照。”
“嗯。”
“你这个模型不漂亮。”
许照咬牙。
“废话。”
“但能救人。”
死库界面开始震动。
单一活体口令被拆分。
沈闻舟的生命状态不再独自承重,而是被转移到多方见证协议之下。
这不是白门旧系统允许的东西。
所以系统开始疯狂反扑。
屏幕上弹出一行又一行红字。
非法见证。
权限污染。
死库不得公开。
许照一拳砸在确认键上。
“公开。”
死库第三层打开。
下一秒,整面主屏被密密麻麻的名字填满。
白门旧派。
冒名者经手人。
死库维护人。
被替换编号。
未归档失踪者。
以及最后一份文件。
源海通道最终处置预案。
预案标题只有八个字。
重建潮门。
以人作钥。
许照没有马上打开预案。
他先把前面涌出的名单全部切到隔离区。
死库吐出来的东西太多,太脏,也太重要。
每一份文件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让它们在情绪里变成一团。
他强迫自己按流程做。
第一类,冒名者名单。
第二类,白门旧派人员。
第三类,被替换编号。
第四类,未归档失踪者。
第五类,反对意见和救援申请。
第六类,高危预案。
宋临渊在旁边同步建立监察目录。
两个人一言不发,却配合得极快。
一个负责技术隔离。
一个负责证据归属。
许照把“未归档失踪者”展开时,屏幕上又出现了四十多个名字。
这些人不属于零七小队。
也不属于灰岸遗民。
他们是七号井后续清理、白门封层维护、死库初建时期陆续消失的人。
有白门内部技术员。
有源相污染评估员。
有两名监察院旧调查员。
还有一个名字,让宋临渊的手猛地停住。
宋泊年。
监察院旧调查员。
状态,记忆清洗后调离。
宋临渊看着那个名字,脸色一点点发白。
许照抬头。
“你认识?”
宋临渊沉默很久。
“我父亲。”
主控室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