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的眼睛一亮，随即满心满眼尽是心疼。
念念晒黑了些，不再像在城里那般白嫩，她正和人说着话，定睛一看，正是与顾野同一批的那位女知青和与顾野在火车上打了一架的男同志。
他生怕念念被那男同志欺负，刚要上前，就听到了他们提到了他。
“你就是顾念呀！你哥下乡特意申请了你在的知青点儿，你可真幸福。”女同志垂着眸子，其中有羡慕也有失落，“要是我家人也能来陪我就好了。”
顾野没想到他来下乡的消息竟被那女知青就这么泄露了出去，干脆在门后偷看着念念的反应。
一想到念念惊喜地扑进他怀里，顾野心里又暖又酸。
念念会哭吗？
会的吧。
毕竟她受了太多的委屈。
除了委屈，念念也定会心疼他。
从小，念念便是家里所有人的小棉袄。
他还记得他小时候每次调皮，被爸爸打了一顿后关了禁闭，念念都会偷偷给他送好吃的，还会心疼地给他呼呼。
他一直觉得，他有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善良可爱的妹妹。
不远处的念念瞪大双眼，满脸错愕，“我哥下乡？你弄错了吧？”
顾念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高傲，“我有两个哥哥，一个是军医院的医生，另一个是京市医学院的大学生，往后是要在首都最好的医院做医生的，怎么可能下乡当知青？”
顾念上下打量了那女同志一番，“你哪位啊？别把所有人的哥哥都想得和你哥一样没出息。”
这话带着浓浓的恶意，让那位热情的女知青的笑意尽数僵在了脸上。
她抿了抿唇，“我没别的意思，是真的，他叫顾野，是和我同一批来咱们大队的知青，一起坐驴车的时候我问过他了，他之前确实是医学院的大学生，但被人陷害犯了错误，被开除学籍了。他知道自己要下放后，特意向上头申请的咱们大队，临时加进来的名额。”
女知青的话像是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狠狠地砸在顾念的脑袋上。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自从下了乡，她一直吃不惯知青食堂难以下咽的窝头和没油水的菜汤，因此，她时不时地就要去一趟县城，在县城里用顾野每个月给她汇的钱勉强买一些能入口的吃食。
可现在，顾野被大学开除了！竟然和她一样下乡了！
现在爸妈没工作，顾凛把着自己的工资不松手，根本没钱寄给她。
顾野这一下乡，往后就没人给她寄钱寄票了。
眼下秋收已过，农活越来越少，每个人都赚不了几个工分，更是分不到多少口粮。
她手里的钱、票和工分她一个人花还不够呢，现在多了顾野一张嘴，定要来分她的钱票和口粮，这不是来拖累她吗？
女知青看到顾念沉下来的脸色，不解地问，“顾念同志，你怎么了？你哥和你分到一个村，以后干啥都有个照应，多好的事儿啊！”
顾野站在不远处，欣慰地笑了。
念念这般沉着脸，定是在担心他。
念念从小便是这样，他出了什么事儿，她比他反应还大。
明明是他妹妹，小小的一个人儿却十分为他着想。
他连忙打开布兜子，将一路上小心翼翼护着的点心掏了出来，正要迈步上前，就听到了顾念冷冰冰的声音。
念念和他印象里那个柔弱可怜的小姑娘判若两人，她说出的话势力又冷漠，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底。
“好什么好，你要是喜欢，这个破落户哥哥就送给你，你想要就拿去！我才没有这么没出息的哥哥！”
顾念向来在这些“泥腿子”面前没什么顾及，毕竟他们这些人已经帮不到她什么，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了。
女知青听得瞠目结舌，愣了半晌才道，“你……咋这么说话？那是你亲哥呀。”
顾念本就因为好日子到头了而感到委屈和焦虑，现在又被人指责，火气更大了，“他才不是我亲哥，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我才没有这么没出息的亲哥！他下了乡，往后没人给我寄票了，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本来工分就少，口粮紧紧巴巴的，他刚来没活又没工分，我还要匀出口粮养他，我还活不活了？”
家里护不住她，一家人无能地让她下了乡也就算了，现在竟还要来分她本就有的不多的东西，她怎么能忍？
而一旁的顾野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浑身僵在原地。
连日的的奔波再加上长时间的饥饿让他的身体本就虚弱不堪，此刻，他听到顾念说的那些话，心脏狠狠地收缩着，耳边不知是饿的还是惊讶的，嗡嗡直响。
他连拿着点心的力气都没了，手尖不自觉地一松，原本裹得十分严实的油纸包应声落地，精致的点心滚落出来，卷了一圈儿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变得污秽不堪。
点心掉在地上的声音不大，却足以吸引不远处的几人。
顾念抬头，对上顾野的双眸，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移开了视线。
旁边的女知青和顾野有过冲突的男知青看到顾野，都是一脸的不忍。
在路上，顾野处处维护自己的妹妹，甚至因为妹妹还和人动了手。
而他妹妹竟然这么说他，谁听了能不心寒？
顾野没去看其他人同情的目光，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张他分明很熟悉，但此时却格外陌生的脸。
他顾不上脚下的点心，有两块儿被他踩在了脚底也浑然未觉，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喉结剧烈地滚动，声音抑制不住地发着颤，带着不可置信的悲凉，“念念，这是你的心里话吗？你真的这么想？”
顾野死死地盯着顾念，想从对方冷漠的神情中看出一丝对他的不舍，但没有。
他连呼吸都放缓了，等待着顾念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