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立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那个瞬间被抽空。
但他心底还残存着期盼，在心里继续为顾念开脱着。
念念从小才城里长大，完全可以说衣食无忧，甚至想要什么，第二天便会拥有什么。
她从小没吃过半分苦，如今一朝成了要靠干农活赚取工分的知青，任谁经历这般落差的生活心态都会失衡。
是他没用。
没护住她，她对他有怨气也是应该的。
可纵使这样想，他心里也会难受，他理解念念，念念怎么就不能理解理解他呢？
他也是活生生的人，也会累，也会疼。
自打念念下乡以后，他能省则省，每天饿得头晕眼花，身体发虚，他把省下来的钱没私藏一分，全都寄给了念念，只盼着他从小疼到大的妹妹能少吃点苦。
他的省吃俭用没有换来一句感谢，反而是指责与嫌弃。
哪怕学籍被撤、被给公社批斗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难受过。
纵使这样，顾野也觉得他是念念的哥哥，只要她服一次软，只要她说她因吃了太多苦一时气极，像之前那样同他撒个娇、道个歉，那刚才的一切，他完全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十几年间，他们朝夕相处，这份手足之情是极为珍贵的，他们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他是哥哥，当然可以原谅她的小情绪。
出乎他意料的是，顾念没有。
顾念抬眼看着顾野，眼神中没有半点愧疚，她从下乡的那晚开始，便褪去了往日在顾家时软糯乖巧的模样。
顾振山和林菡艳被撤了职，成了闲散人员，平时还要向顾凛要钱。
唯一能挣钱、有本事的顾凛早就不站在了她这边。
对于这个家，她没什么好留恋的，唯一留恋的便是月月给她寄钱的顾野。
但现在，顾野没了大学生身份，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乡知青。
在这一刻，顾家已经不是她的靠山，而是她的累赘。
不仅帮衬不了她半分，反而会拖累她，她没必要再在顾野面前装成兄妹情深的模样。
她心底早就积累了不满，此刻，顾念心里除了不满还充满了庆幸。
如果当初那个晚上她真的和顾野绑在了一块儿，那她这辈子才算是彻底毁了，不仅要背负乱伦的骂名，还要和顾野一起过苦日子。
她冷嗤一声，像是在嘲笑顾野的天真与好骗，“当然是心里话，不然呢？你以为我在和你赌气？”
听到这话，顾野眼中的暖意一点点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他声音低哑，“念念，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小时候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愧疚半天，一起玩儿的孩子里数你最善良，你说过，我是你最亲近的哥哥……”
顾野的话没激起顾念心中一丝一毫的情分，她只是警惕地蹙起眉，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衣兜，那里头装着顾野给她邮的钱和票。
她的眼神格外防备，像是在看一个抢劫犯，“说这些有什么用？能当工分用？还是能当钱和票花？你别想拿感情绑架我，我的工分本来就不够。”
顾念的话公立又直白，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又一下地割在顾野的心上。
连日的饥饿带来的心慌、一路奔波积攒的疲惫和此刻的心冷，彻底压垮了顾野的心理防线。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顾念！”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顾野从小性子急、爱发脾气，可这脾气却从不会对顾念发，这么对着顾念吼还是第一次。
他声音发着颤，眼底泛红，“我在学校省吃俭用，饿得头晕眼花也舍不得给自己花一分钱，我把所有的钱和票都寄给了你，我只图你在乡下能不受委屈，日子宽裕一点儿，就算知道你不是我亲妹妹，我也掏心掏肺地对你，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顾野如今眼睛红得像是发了疯的牛，就连旁边的两个知青同志都看得心里不舒服，可顾念的脸上没有半分动容，“那是你愿意的，我又没逼你。”
顾野看着她如此无情的模样，心口发寒。
不是的，他的妹妹不是这样的人。
也许她只是在嘴硬。
定是她心寒了，她现在拥有的太少，才会这般抓紧自己仅有的东西，才会对他如此防备。
他是哥哥，本就该多包容、多担待。
顾野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极力地压制住心中的怒气，平复着自己的声线，“念念，哥知道你被时夏陷害下乡，受了不少委屈，你放心，我会好好赚工分，以后我护着你，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顾念听闻，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一样，轻嗤一声，“过好日子？你要不要这么天真？怎么过好日子？你现在不是大学生了，只是个普通知青，你说不定连你自己都养不活，还要让我过上好日子？你醒醒吧！别做梦了！”
这话说得丝毫不留情面，几乎是将顾野的脸面踩碎，在地上碾了又碾。
是啊，他早就不是大学生了。
失去了大学生的身份，以后也不会分配到好工作，甚至除了探亲，连回城都回不了……
他垂下眼睛，喉咙酸涩得不像话，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在此时此刻，他才对自己早已改变的前途有了实感。
顾野下意识地不想恨自己陪伴了十几年的妹妹，并不想证明他的感情托付错了人。
似乎只有将他的恨意转移到第三个人身上，他心里才会好受些。
很快，他找出了一个替罪羊，那就是时夏。
如果不是时夏，念念不会这么早地下乡，以后肯定会有回旋都余地。
没有时夏，他也不会被开除学籍，沦落到下乡的地步。
正当他对时夏恨之入骨时，顾念突然开口，“对了，你刚才提到了时夏，你现在该不会还以为是时夏陷害我，我才被迫下乡的吧？”
顾野愣住，不知为何，心里涌出了一股巨大的恐慌感。
他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的猜测，但他不愿意承认。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竟不想让顾念继续开口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