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心却驱使着顾野下意识地问出口,“什么意思?”
此刻,顾念也只想着和顾野摊牌,压根没想着有所保留。
现在的情境下,她不想给顾野留下一丝一毫的幻想,与其破坏掉自己在顾野心中的形象,她更怕被顾野缠上,将她本就不多的钱分走。
于是,她反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快下乡吗?”
“因为时夏故意在顾凛面前栽赃陷害你……”顾野想也不想地就回答,“她惯会用这种手段。”
类似的说法顾野已经从顾念嘴里听到很多次了,他没有一次怀疑,可是此刻,他的心竟开始动摇。
下一秒,就听顾念道,“实话告诉你,其实我是骗你的,你当时不是不信时夏吗?其实真相就如时夏所说的那样,是我先找了她的养父母,让她的养父母去学校闹事,本想让她身败名裂的,谁能想到,他那么有人缘,叫来了那么多证人。”
顾念的眼神中涌动着恨意,“更没想到她竟然顺藤摸瓜,找到了我的把柄。被顾凛知道之后,我这才下了乡。”
顾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将信息将脑袋里过了许久,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语气里带着颤抖:“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顾野印象中,顾念一直都是乖巧懂事、善良可爱的女孩,别说撒谎、陷害人,就连说错一句话都会不好意思。
顾野只觉得晕乎乎的,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顾念毫无半分愧疚,声音尖利着为自己辩驳,“时夏会抢了我原有的生活,无论是爸爸妈妈、你和大哥、还有我的相中的男人……只要我看中的,她都要抢,事实证明就是如此,她抢走了阎厉,接着又策反了大哥,我当然要自保!”
一瞬间,顾野浑身血液近乎冻结,整个人如坠万丈冰窖。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所有的对错、所有的委屈,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他一直心疼顾念、偏袒顾念,认定是时夏心机深沉、残害手足。
为此,他心生怨恨,担心顾念在乡下受苦,便要叫时夏也付出同样的代价。
他在义诊时故意设计刁难,刻意将时夏引至危险境地,处心积虑想要为顾念报仇。
可笑!何其可笑!
而时夏呢……
顾野痛苦地闭上眼。
时夏又何其无辜……
他拼尽全力护着、偏信疼宠的妹妹,才是所有事端的始作俑者。
而他处处针对、恶意报复、心存怨怼的亲生妹妹,才是真正受尽委屈的人。
顾念将他瞬间惨白、摇摇欲坠的神色尽收眼底,看着他眼底彻底崩塌的光芒,忽然低低笑出了声,笑意凉薄又讽刺:“现在后悔了?”
“现在后悔说不定还来得及,我听说了,时夏当初为了寻亲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可见她是渴望亲情的。”
顾念像是在驱赶什么恶心的东西一般,想要将顾野这颗臭皮球踢到时夏那边,声音带着急切,“时夏如今考上大学、嫁入好人家,丈夫是军官,有权有势,以后没钱没票了你找她,她说不定会念着那点血缘情分,施舍你几分好处。”
“千万别找我,我可没钱给你。”
顾野的眼神已经变得空洞,他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顾念蹙着眉,似是不解顾野为何这么蠢笨。
她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既然他听不懂,她就说得更明白些好了,“因为我不想再和你扯上关系,很难理解吗?”
顾念嘴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利刃,狠狠的从顾野心口惯入,搅碎他心里最后的温情与奢,连同记忆中那温婉可人的妹妹,一起消失化作泡影。
食堂的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细碎尘土,仿佛也吹散了顾野本就摇摇欲坠的身躯。
心口积压的痛苦、屈辱、悔恨与荒谬层层叠加,压得他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他护错了人,恨错了人,做错了所有事。
十几年的情深义重,原来只是一场彻头彻尾、荒唐可笑的笑话。
此时,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身影。
是……时夏。
他以为他早就忘了时夏被他针对时的模样。
但此刻他才知道他记得有多清楚。
时夏当时差点被流氓强行掳到屋里,她掏出来时眼角还挂着泪,眼神中满是惶恐,当时时夏的手颤着,死死地盯着沾了血的匕首。
平日里那么坚强、对待他时看上去那么冷静无情的一个人,却抖成了那样。
她在后怕。
还有最后时夏那时看向他的眼神。
只有恨。
只剩下了恨。
人的大脑就是如此奇怪,此时,他竟记起了时夏问他哥顾凛,顾家有什么走失或者被拐走的孩子时的模样,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和顾野,仿佛他们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他紧紧地捂着胸口,喉间一阵腥甜。
“噗”地一声,顾野呕出一口鲜血,吐在水泥地上,染红了一小片的痕迹。
顾野最后看了眼地上的血,“噗通”一声砸在地上,晕了过去。
*
医院。
手术室。
滴,滴,滴……
顾凛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时夏从来没有被人贩子抓走,也从来都没有什么顾念,父母也从来没有做过那些腌臜事,自己也从来因为别人没有针对过时夏。
时夏会眉眼笑的弯弯的,叫自己哥哥,这些年的亏欠,他全都补给了妹妹。
时夏和阎厉小两口生了孩子,咿呀咿呀的叫自己舅舅……
可下一秒,画面变成了黑白暗色,不断变换着场景。
寒冬腊月的天,时夏躺在没有暖气的仓房里,红着脸蛋裹着被子颤抖着,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我冷……”
时夏小心翼翼地洗着碗,却因为时宝珍恶作剧地一推,手里的碗摔在地上,她粗糙又满是冻疮的小手刚要捡起碎片,瘦成竹竿的小姑娘便被一脚飞,后背撞在墙上,手被瓷片划伤,汩汩地流着血……
再往后,便是时夏眼睛亮晶晶的,歪着头问他,“你家里有过走丢的孩子吗?”
他听到自己冷冰冰的声音,“没有,别攀关系。”
看到了夏夏黯淡下去的双眼。
顾凛想要冲上前去,将欺负夏夏的人打死才解恨,包括他自己。
他想抱抱那么小又那么可怜的夏夏,但他的身体不能移动半分。
他恨。
他恨时家夫妻,但他更恨他自己。
“滴——”
“病人心跳有暂停的趋势!暂停手术,先采取紧急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