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往南三十余里,有一条自西向东奔涌的大河。
因为此河发源于神山,所以在北莽百姓心中,这条河是天神的恩赐,是从天上流下来的恩赐之河,因此得名临天河。
临天河河水流速极快,一路向东冲刷出宽达数十丈的河道。
浪花翻卷着白色的泡沫撞在两岸的岩石上,发出永不停歇的轰响。
即使在一年中最冷的日子里,这条河也极少结冰。
而在河的北岸,武山山脉东西绵延数十里,山势陡峭,山体以灰黑色的岩石为主,间或覆盖着枯黄的灌木和杂草。
站在河岸边抬头望去,武山像一堵天然的石墙横亘在天际线之下,与奔腾的河水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上京牢牢护在身后。
此时的武山之上,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从山脚到山腰再到山顶,上万名北莽士卒正在抓紧每一刻时间修筑工事。
一片热火朝天。
山顶之上,北莽王帐设在主峰最高处的一块平整石台之上。
帐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慕容天光大踏步走了进来,将手里拎着的一个粗麻布袋重重掼在地上。
袋口散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滚了出来,在毛毡地毯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才停住。
帐中众人的目光都被人头吸引,不由看了过去。
慕容天光朝主位上的慕容玉湖抱拳行礼,随后开口说道:“殿下,按您的吩咐,末将带人在上京及周边进行了清查。”
“这三人暗中私通禁军和城外的驻军,密谋接应北府军入城。”
“另有同党数十人,均已就地正法,这是为首三人的头颅。”
帐中安静了一瞬。
耶律德光看了一眼地上的头颅,冷哼一声:“现在上京城内暗流涌动,我这边得到消息,除了三公主的党羽之外,还有不少家族也在私下里有动作,恐怕要准备着倒向北府军。”
“要我说,就该杀鸡儆猴。”
他顿了一下,看向慕容玉湖继续说道,“那位先前给三公主递折子的张御史,正好拿来开刀!”
“杀了他,看谁还敢替慕容晓晓说话。”
一旁的慕容玉鼎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地上那三颗脑袋说道:“这些人都是暗中行事被咱们抓了现行,杀了也就杀了,合情合理。”
“但张御史不同,他是光明正大地递折子,措辞再怎么刺耳,内容上没有逾矩之处。”
“咱们若动了他,朝堂上的风向恐怕会更差。”
“人们只会觉得咱们杀心太重,那剩下的人为求自保就只会在暗地里偷偷结党了。”
耶律德光眉头一皱,嘴张了张,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话,最后闷闷地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了一边。
而另一边,独孤贺坐在靠门的位置,目光落在地上那三颗头颅上,面色凝重。
对面的拓跋硅霜则是沉默不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宇文青鸾的娃娃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嘴唇抿得紧紧的,也是一声不吭。
帐内的其他诸将,也是面色凝重。
慕容玉湖目光从那三颗头颅上慢慢移开,随后开口道:“上京那边之所以不安生,无非是咱们连着吃了两次败仗。”
“两仗下来,人心自然就慌了。”
他站起来,手指落在舆图中武山的标记上。“但人心这东西,一阵风就能吹歪,一阵风也能吹正。”
“只要咱们能在武山这里赢他许山一场,朝堂上那些杂音自然就压下去了。”
“赢两场,那些暗地里活动的家伙就会自己缩回去。”
“赢三场...”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诸将,“上京就稳了!”
听到这话,诸将都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慕容玉湖接着转头看向耶律德光问道:“叔父,防线建得如何了?”
耶律德光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武山和临天河之间的这片区域答道:“回禀殿下,临天河两岸所有桥梁和渡口均已毁去,我已经安排人在南岸原渡口遗址上倒了铁蒺藜和削尖的木桩。”
“他们想要重建,怕不是要大费周章。”
“另外我在北岸每隔五里设一处瞭望哨,昼夜监视河面动静。”
“北府军若敢强行渡河,沿河布置的弓弩手和轻骑会半渡而击,给他们迎头痛击。”
说罢,他的手指从临天河移向武山:“武山本身的防御工事已经初步完成,从山脚开始,依托地势架设了多处箭塔,箭塔之间互相策应,形成交叉火力。”
“山腰利用自然凸起的岩石,修筑了石砌壁垒,高六到八尺不等,壁垒之间用战壕相连,形成绵延数里的防御网络。”
“另外还有几十座投石机阵地,可以覆盖临天河北岸,位置很是隐蔽,若是真让他们侥幸渡过了河,那这些投石机就是他们的噩梦。”
“山上的险要处也备了滚木礌石,只要他们爬到半途就放下去。”
他的手指继续向上移,停在主峰的位置:“山顶的环形石寨也已经动工了,寨墙预计厚达六尺,墙顶设雉堞和射击孔。”
“一旦山腰守不住,主力可以退守山顶继续作战,粮草和饮水已经在往山上搬了。”
拓跋硅霜听完耶律德光的汇报,瘦长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朝慕容玉湖抱了抱拳:“殿下,有临天河和武山这两道天然屏障护着,再加上如此密集的防御工事,北府军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根本飞不过来。”
慕容玉湖点了点头。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一件事。”
他扫视营中诸将,“那就是拖,拖住北府军的每一次进攻。”
“他们攻得越急,死得越快。”
“只要拖到他们疲惫不堪,那就是咱们绝地反击的时候,到时候必定能重创他们。”
说到这,慕容玉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环视帐中诸将,神情严肃地开口道:“武山就是咱们的最后一堵墙,墙不倒,上京就还在。”
“墙若是倒了,咱们北莽也就完了。”
他朝众人躬身行了一礼,“我慕容玉湖在此请求各位与我一同死守武山,把大兴人彻底赶出王庭!”
诸将都是神色一震,随后齐齐起身,轰然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