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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惊弓之鸟

    江州商会会所顶层。

    这间豪华套房的窗帘已经拉了三天没拉开。

    空气里弥漫着沉郁的檀香味,混着冷掉的茶水和男人身上几天没洗澡的酸涩气息。

    黄花梨的太师椅上,魏望舒穿着一身紫色旗袍,翘着腿,手里的青瓷茶盏已经凉透了。

    她没叫人换,就那么端着一口没喝,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萧天阙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白色西装皱得像咸菜,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领带不知道扔去了哪里。

    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半个月前刚到江州时的意气风发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焦躁和颓废。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

    自从半个月前,李天策当着他们俩的面,亲手废掉了天人境大宗师段沧海。

    萧天阙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那天的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段沧海,萧家派来镇场子的天人境大宗师,六十年的武道底蕴,被李天策一指点碎丹田,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而李天策全程云淡风轻,连呼吸都没有乱过,那种对力量的绝对掌控,让萧天阙当场腿软。

    更让他睡不着觉的,是李天策临走前丢下的那句话。

    苏家有事,他找魏望舒和萧天阙。

    不管事情是不是他们干的,这笔账都算在他们头上。

    不是什么狠话,甚至算不上威胁,但正因为如此才可怕。

    那个人根本不屑于威胁,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在我眼里,连被威胁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这半个月,萧天阙和魏望舒做了一件在外人看来极其荒唐的事。

    他们以江州商会的名义,向齐家发了通牒:停战,不准进入江州。

    不准对苏家和月辉集团进行任何形式的进攻和骚扰。

    当时的齐家家主齐震还在世,接到这个通牒的时候气得破口大骂。

    你们两个临阵倒戈的软骨头,李天策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但骂归骂,齐家当时已经自顾不暇。

    器官交易链被李天策连根拔起,上上下下都在疯狂断尾自保,哪还有心思管江州的屁事。

    于是三方就这么默契地缩了起来,江州反而成了整个江南最安静的地方。

    安静得诡异。

    安静得萧天阙快疯了。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家族那边发来的情报。

    辰国宝格丽酒店,一百多层的摩天大楼被打成平地。

    千年女尸安然无恙,已经几次公开出现在二皇子李宰镇身边。

    而李天策呢?

    没人知道他的真实情况。

    有说他受了重伤命不久矣的,有说他功力尽废成了废人的。

    也有说他其实没事只是故意示弱的。

    众说纷纭,没有一条能确认的消息。

    “妈的。”萧天阙把手机摔在沙发上,红着眼睛咬牙。“如果这个李天策在辰国真的受了那么重的伤,连命都快保不住了,那我们这段时间缩起来算什么?”

    魏望舒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凉了,涩味很重。

    “那种级别的战斗,除非一方重伤或者濒临死亡,是不可能结束的。”

    萧天阙站起来,在地毯上来回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厚实的手工地毯上,没有声音。

    “而根据我们的情报,那个老怪物现在在辰国还好好的。”

    “这个李天策肯定是在虚张声势,今天的发布会也是故意扯虎皮拉大锯,怕我们在这个时候出手把他活活打死。”

    他越说越激动,像一头焦躁的饿狼在笼子里转圈。

    魏望舒看着他,没有打断。

    她太了解这种人了。

    上京门阀出来的公子哥,从小被人捧着长大,受不得半点委屈。

    段沧海死了,如果他不把李天策解决,单单是这一项罪名,他在江南建多大的功勋都抹不平。

    回到上京,轻则被老爷子冷落,重则彻底沦为家族边缘,这辈子别想再抬起头来。

    可那又怎样?

    魏望舒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

    “你真的还打算报你那个仇?”

    萧天阙停下来,看着她。

    “眼下整个江南的局面已经彻底乱了,所有资本都将在短时间内面临一轮前所未有的重大洗牌。”

    魏望舒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不考虑如何利用手中有限的资源,在接下来的洗牌中全力上桌,成为分牌的人,反而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那个人的身上。”

    “你还是太幼稚了。”

    萧天阙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魏望舒抬眼看着他,“如果你真的想重新恢复在上京的身份和地位,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报仇。”

    “是拓宽视野,关注局势,从中找到有利于我们的机会,然后雷霆出手,一击拿下。”

    萧天阙沉默了几秒。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强行压制什么东西。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难看,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

    “上桌我当然要上,但仇也必须报。”

    “我萧天阙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段沧海不是我的人,是萧家的人。”

    “他死在这里,我不把李天策解决了,你觉得我在江南建多大的功勋能抹平这笔账?”

    “就算我把整个江南都吞下来,回去照样是个笑话。”

    魏望舒没有继续争辩。

    争强好胜,死要面子,永远把自己的脸面放在大局之前。

    她端起茶盏,又放下。

    “那就希望如你所愿,李天策真的如外界传言那样,外强中干。”

    “你们能亲手把他斩杀或者控制住,那对我们现在也是一个极大的助力和机会。”

    话音落下,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灰色大褂的老者走了进来。

    步伐很轻,落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种压迫感是实打实的。

    大宗师,放在江南任何一个势力里都是坐镇一方的狠角色。

    但在这里,他只是萧家派来保护萧天阙的保镖。

    萧家虽然对萧天阙在江州的表现非常不满。

    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子弟在江州出事,咬着牙又派了一位大宗师过来。

    但仅此而已,

    只负责保护萧天阙的人身安全,其他的什么也不会做。

    萧天阙看见老者,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怎么样?观察到了没有?那个李天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魏望舒的目光也瞥了过来。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

    老者站在萧天阙面前,沉默了片刻。

    萧天阙等不及,又追问了一句。

    “说话啊!”

    老者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

    “两名宗师巅峰,云山双鬼,就在刚刚,对李天策同时出手了。”

    萧天阙的呼吸停了一拍。

    魏望舒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老者看着他,吐出第二句话。“云山双鬼被秒。一个呼吸都没坚持到。”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像坟墓。萧天阙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的脑子里在疯狂运转。

    云山双鬼,宗师巅峰,两个人联手,一个呼吸都没坚持住。

    这他妈是什么概念?就算段沧海还活着,也做不到。

    魏望舒的手终于放下了茶盏,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她的表情还是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萧天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浑身的冷汗顷刻间把白色的西装全部打湿,后背贴着湿透的衬衫,冰凉刺骨。

    他坐在那里,双眼空洞无神,盯着对面的墙壁,像丢了魂一样。

    过了很久,久到魏望舒以为他就要这么坐一辈子,萧天阙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魏望舒。”

    “嗯。”

    “咱们这段时间……对苏家保护得还好吧?”

    魏望舒看着他。

    看着这个半个月前还在江州呼风唤雨的上京太子爷,此刻像只惊弓之鸟瘫在地上,问出这么一句话。

    她想笑,但笑不出来。

    “还好。”她说,“苏家西郊仓库被烧之后,我们的人就撤了,没有再动过苏家任何产业。”

    萧天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那就好,那就好……”

    老者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一个保镖,不是谋士。

    萧天阙的安全他负责,萧天阙的尊严不归他管。

    魏望舒重新端起茶盏,发现里面的茶水已经彻底凉透了。

    她正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老者忽然看着萧天阙开口。

    “少爷,老爷子刚打来电话,让你务必今晚就会上京。”

    “江南,一天也不能继续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