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把白子落下。
棋盘上的局势瞬间变了,原本胶着的局面被打破,白子占据了绝对优势。
“段沧海死后,江南的天人境还剩几个?”他问。
盘古掰着手指算了算。“云山那边有三个,齐家背后有两个,但不一定听齐家的。”
“沈家有一个,满打满算,不超过七个。”
“七个。”张老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加上辰国那个老怪物,不到十个。”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张老站起来,走到屏幕前,背对着盘古,“如果李天策真的受伤了,这段时间就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但他刚刚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没有受伤,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盘古没有回答。
他知道张老不是在问他,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会想,邪龙是不是在钓鱼,故意放出受伤的消息,引他们出手,然后一网打尽。”
张老转过身,看着盘古:“所以接下来,没有人会动了,至少明面上不会。”
“那暗地里呢?”
“暗地里会更疯狂。”张老走回棋盘前,坐下,“但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盘古苦笑了一下。
“您倒是会安排。”
张老没理他,重新盯着棋盘。
江南云州。
云山。
云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脉。
主峰海拔一千三百米,常年云雾缭绕,从山下看过去,峰顶若隐若现,像浮在云海之上的一座仙山。
山脚下建着宽阔的柏油路,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景观树,每隔五十米就有一盏仿古的路灯。
再往上走,是云山宗门的山门,青石牌坊上刻着“云山仙境”四个大字,据说是三百年前一位皇帝御笔亲题的。
牌坊后面是层层叠叠的仿古建筑群,飞檐翘角,白墙黛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乍一看,确实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但真正的云山宗门,不在地上,在地下。
山门正殿的后方,有一道不起眼的暗门。
推开暗门,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嵌着长明灯。
灯光幽暗,照不亮脚下的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腐败的草药混合着血腥,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
沿着石阶往下走三百级,是一处宽阔的地下大殿。
大殿的穹顶高十几米,石壁上刻满了古怪的符文,有些符文是刻上去的,有些是……渗进去的。
颜色发黑,走近了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腥味。
大殿最深处,放着一口巨大的石棺。
棺盖没有盖严,露着一道缝隙,有寒气从缝隙里渗出来,让整个大殿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十几度。
石棺前面跪着三个人。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道袍,面容清瘦,眉毛很浓,嘴唇发紫。
他是云山宗门的现任掌门,道号“玄冥”,外界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跪在他身后的是两个老者,一个穿灰袍,一个穿青袍,都是宗门的长老,实力都在大宗师巅峰。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死了?”玄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石棺里躺着的东西。
“死了。”灰袍长老的声音发颤,“云山双鬼,被邪龙一招秒杀。”
玄冥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着两个长老。
他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正因为没有,才让人害怕。
“师父闭关前说过什么?”他问。
两个长老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师父说过,我们云山一脉,修的是太阴炼形,走的是邪道。”
“正道容不下我们,我们就自己给自己开路。”玄冥的声音很平静,“器官链断了,我们续命的药没了。”
“云山双鬼死了,我们的人又少了两个。”
“你们告诉我,这条路还怎么走?”
灰袍长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青袍长老低着头,盯着地面,像要把地砖盯出一个洞来。
“没有人能回答?”玄冥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像是蛇在吐信子。
“那我告诉你们,退,是死,不退,也许还能活。”
他转过身,看着石棺。
“把地宫里的那几具材料起出来,送到辰国去。”
“让李宰镇的人看看,我们云山的东西,值不值他们开的那个价。”
灰袍长老猛地抬起头。
“掌门,那是给师父准备的……”
“师父已经用不上了。”玄冥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睡了二十年,醒不醒得来,看天意。”
“但云山不能倒,云山倒了,谁来给他守灵?”
灰袍长老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去。
青袍长老始终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愤怒的不是玄冥的决定,而是自己无能为力。
云山宗门,曾经江南武道界的泰山北斗,如今沦落到要变卖“材料”来换取生存资源的境地。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
玄冥走到石棺前,伸手抚摸着棺盖上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刻的,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划出来的,每一条都蕴含着大宗师级别的内劲。
划这些纹路的人,就是躺在石棺里的那个人,云山老祖。
“邪龙。”玄冥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杯毒酒,“你断了我们的路,我们就拿你的命来铺路。”
他抬起手,石棺的棺盖缓缓滑开。
一股白烟从棺内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
白烟散尽,棺内空空荡荡。
没有尸体,没有骸骨,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道袍,和道袍上放着的半截玉簪。
玄冥盯着那半截玉簪看了很久。
“等着吧。”他说,“很快的。”
江州西郊,私人会所。
楚天南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是楚天南的助理,也是血红会的核心成员,代号“蝶”。
“消息确认了。”蝶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云山双鬼死了,视频我们已经分析过了,确实是巅峰邪龙之力。”
楚天南没有回头。他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下。
“他受伤了吗?”
“不确定。但从视频里的表现来看,不像受伤的样子。”
“不像,不是没有。”
蝶沉默了一下。
“您觉得他在演戏?”
楚天南转过身。
他的腿还是瘸的,走路的时候一深一浅,但气势不减。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压迫感,不是坐几年轮椅就能磨掉的。
“我在辰国见过那个老怪物的手段。”他的声音很沉,“别说是他,就算是全盛时期的天人境大宗师,硬扛那种级别的攻击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一定受了伤,伤得不轻,但他手里还有底牌,今天的云山双鬼就是证明。”
蝶想了想。“那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暂停。”楚天南走到书桌前,坐下来,“在搞清楚他到底还有多少底牌之前,什么都不做。”
“齐家那边呢?齐镇海跑了,齐家现在群龙无首,几个旁支在抢位置,乱得很。”
“我们还要不要——”
“不要了。”楚天南打断她,“齐家已经是一盘散沙,要了也没用,而且还被盯着,那些产业要了没什么用,我们要的是他们的钱,还有布局。”
蝶犹豫了一下。
“那江南的通道……”
“通道的事不急,先看看云山那边什么反应。”
楚天南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散开。
“器官链断了,最急的不是我们,是那些靠着器官续命的老东西。他们会比我们先动手。等他们动了,我们再看。”
蝶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楚天南叫住她,“齐镇海的下落,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您还关心他的死活?”
“我不关心他的死活。”楚天南弹了弹烟灰,“我关心他手里的账本。那东西落在谁手里,谁就多了一张牌。”
“我不能让这张牌落在李天策手里。”
蝶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楚天南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抽烟。
烟灰掉在红木书桌上,他没有擦。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江州的夜,又要开始了。
江州商会会所顶层。
魏望舒站在窗前,终于拉开了那扇挂了半个月的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适应了几秒,才看清窗外的景象。
城市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抬头看天,也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暗面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
萧天阙已经走了。
走的时候脸色灰败,像一具行尸走肉,连句像样的道别都没说。
魏望舒没有送他。
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会所的大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走了也好。”她自言自语。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加密消息,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魏望舒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消息,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重新坐回黄花梨的太师椅上,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终于,该轮到我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