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的共享位置发过来之后，李天策没有立刻动身。
他让冷月守住现场，不要惊动任何人，同时安排吴老鬼调动暗线封锁那片区域的外围，确保不会有其他人靠近。
但冷月发来的东西不止是照片。
她在废墟里还找到了几样能带走的物证。
一截烧焦的白骨，上面刻着某种类似符文的纹路；
一块碎裂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行编号，隐约能辨认出“归藏·寒·03“；
还有一本被水浸透后风干的实验记录册，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但其中一页写着“供体状态稳定，已成功活体移植“。
李天策看着手机屏幕上冷月传过来的照片，一条一条放大看。
白骨上的符文他没见过。
编号牌边缘烧焦了，金属表面有氧化层，不是新东西，至少在地下埋了十年以上。
实验记录册的纸张已经发脆，翻页的时候随时会碎，但他能看清楚那几个字。
供体、活体、移植。
他把手机递给林婉。
林婉接过去，低着头看了很久，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她指尖偶尔在屏幕上滑动的细微声响。
“归藏。“她念出这两个字，“归藏·寒·03，这个编号的意思是，实验对象来自寒家，编号零三。“
李天策没有说话。
“寒家被灭门的时候，整个家族有几百口人。“林婉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着他，“冷月是幸存者，但她的家人……可能全部成了实验材料。“
“你想说什么？“
林婉沉默了两秒。
“我在想，这么多器官样本，肯定不会是给普通买家用的。“
“再查下去，也许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李天策没有回答。
他拿回手机，翻到之前那张照片。
李月辉和沈鹤年站在实验室里的合影，背后的金属柜上隐约能看到一排编号，和冷月找到的铭牌上那行字的格式一模一样。
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接通了。
李月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警觉。
“天策？“
“二十年前，你是不是帮沈鹤年运过一批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呼吸声变重了。
“你怎么知道沈鹤年？“
“他还活着。“李天策的声音很平，“照片我看到了，你和他站在一起，旁边是冷链货柜。“
又是一阵沉默。
李月辉的呼吸声在听筒里清晰可闻，他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又像是在消化那句话的含义。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我真的不知道那批货是什么，沈凌清找的我，说沈家做了一批高端医疗设备，需要冷链运输和清关。”
“我当时的集团刚起步，需要业务量撑着，没有多想就接了。“
“你确定是沈凌清牵的线？“
“确定，是她亲自来和我谈的，合同也是她带来的。“
“她不是和沈家闹崩了吗？为什么会介绍沈家的生意更你做。”李天策问道。
“也不是全闹崩，她和沈鹤年一直不错。”
“她当时和沈鹤年是什么关系？“
“表面上是侄女，沈鹤年对外一直说她是远房亲戚。”
“但实际上……“李月辉顿了一下，“沈凌清是沈鹤年一手带大的，他对外宣布病逝之前，沈家所有对外的事务，都经过沈凌清的手。“
李天策的眉头皱了一下。
“也就是说，沈凌清当年是被沈鹤年安排来接近你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李月辉的气息在听筒里起伏了几下，声音忽然变得很干涩：“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她来找你，帮你牵线做物流生意，不是她自己的主意，是沈鹤年在背后安排的，她只是一个送信的人。“
李月辉没有说话。
李天策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一个在商场混了三十年、自认为没人能骗过他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被一个女人骗了二十年。
“你确定？“李月辉的声音哑得厉害。
“不确定，但我打算当面问她。“
“……她在圣德医院，我安排了人守着。“
“我知道。“李天策说，“我现在就去。“
他挂断电话，站起来。
林婉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拿起了沙发上的外套。
“我和你一起去。“
李天策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两个人出了门，车往圣德医院开。
路很短，十几分钟的车程，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林婉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捏着安全带。
沈凌清的病房在圣德医院住院部七楼，门口守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
他们认得李天策，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林婉，没有拦人，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病房里很安静。
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沈凌清半靠在病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粥，旁边摆着几瓶药。
她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脸色还是很苍白，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陷得比以前深。
但她看到李天策和林婉一起走进来的时候，眼神还是亮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
李天策没有寒暄。
他拉了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沈凌清。
“我想问你一件事。“
沈凌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她看出了什么，这个男人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少了一些客套，多了一些沉。
“你问。“
“当年你帮李月辉牵线沈家物流的时候，是谁让你做的？“
沈凌清愣了一下。
她回忆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来：“是一个管事，叫郑伯安，他是沈鹤年的心腹，沈家所有对外业务都是他在对接。”
“当时沈鹤年说要开拓新业务，需要找一家可靠的物流合作伙伴，郑伯安拿了几个备选名单，问我月辉集团能不能做。”
“他让我去和李月辉谈，说是沈鹤年的意思。“
“你当时觉得正常？“
“正常啊。“沈凌清的表情很坦然，“郑伯安在沈家做了十几年，所有对外事务都是他在协调。”
“沈鹤年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很多事情都交给郑伯安在打理。”
“我去找李月辉谈合作，也只是一项工作而已。“
“郑伯安这个人，后来你见过吗？“
沈凌清摇头。
“沈鹤年病逝之后，郑伯安就消失了。”
“我也找过他几次，因为有些账目还有遗留问题需要对接，但怎么也联系不上。”
“后来我让人去查过，这个人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没有档案，没有户籍，没有亲属。”
“沈家的人都说郑伯安是沈鹤年从外面带回来的，没人知道他的底细。“
李天策看着她，目光不动。
“你确定他叫郑伯安？“
“确定，我跟他打了大半年的交道，这个名字我忘不了。“
李天策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对沈凌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林婉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沈凌清。
沈凌清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廊里，李天策的脚步很快。
电梯门关上，金属壁面映出两个人的倒影。
“郑伯安。“林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觉得他和沈鹤年是什么关系？“
“沈鹤年假死之后，这个人也消失了，时间点卡得太巧了。“李天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要么他是沈鹤年的人，被灭口了，要么他就是沈鹤年本人。“
“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套身份。“
“查一下就知道了。“
回到玫瑰庄园之后，李天策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去查这个名字。
他让吴老鬼翻了鬼市里所有能查到的户籍档案和人事记录。
让月辉集团的法务部调了滨海周边几个城市的工商注册数据库，甚至通过钱友旺的港口渠道查了二十年前海关的进出境人员名单。
全国叫郑伯安的人找出来四十七个，分布在十二个省份，年龄从三十到七十不等，职业五花八门。
有小学老师，有退休工人，有小卖部的老板，有货运公司的司机。
但没有一个对得上。
时间对不上，背景对不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履历里出现过“沈家心腹“或“沈家管事“字样。
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凌清口中那个做事严谨、不露痕迹的郑伯安，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连个水渍都没留下。
李天策靠在椅背上，看着笔记本屏幕上的四十七行名单，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行都对应一个活生生的人，但每一个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个。
“查不到。“他对林婉说。
“所有的郑伯安都对不上？“
“都对不上，要么年纪差太多，要么履历完全对不上，像是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林婉沉默了几秒。
“那你觉得他是谁？“
“我不知道。“李天策把笔记本合上，“但我知道一件事，沈凌清确实是被利用的，她只是被人当棋子使了二十年。”
“真正在背后安排那一切的，是沈鹤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花园里的树影拉得很长。
“郑伯安这个名字，暂时放一放，等把冷月那边摸清楚了，也许会有新的东西对得上。“
他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我去一趟云州。“
林婉没有拦他。“什么时候走？“
“现在。“
他推门出去了。
夜色浓重，车灯亮起来，轮胎碾过石板路，驶入夜色深处。
林婉站在窗前，看着那两盏尾灯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拐角的那片黑暗里。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客厅。
茶几上亮了一下，是李天策发来的消息，四个字。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