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大概是生锈了，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叫，像是在呻吟。
周毅把最后一份炒饭盛进一次性饭盒里，递给了一个路过的外卖小哥。
“谢了啊兄弟，这饭真香！”
外卖小哥接过饭盒，嘿嘿一笑，骑上电动车一溜烟跑了。
“收摊收摊。”
周毅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晚风说道。
“今天生意不错，卖了五十多份。”
“虽然大部分都是看热闹的粉丝买的，但也算是给RNG.M创收了……哦不对，是给我们创收。”
晚风正在收拾那个大喇叭，闻言笑了笑。
“毅哥，你这嘴……”
“真是绝了。”
经过刚才那一出，晚风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那种压在心头多年的阴霾，似乎随着阿杰的狼狈逃窜，散去了大半。
就在两人准备把大铁锅搬上三轮车的时候。
侧门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脚步很沉，拖拖拉拉的，像是鞋底沾了胶水。
周毅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动作顿住了。
晚风也愣住了。
出来的人，穿着一身皱皱巴巴的西装。
原本应该是深蓝色的面料，现在上面沾满了灰尘，袖口还磨破了皮。
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像是上吊用的绳索。
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不知道多少天没洗了，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
眼袋大得吓人，垂到了颧骨下面，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
箱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文件、笔筒、一个缺了口的马克杯，还有一盆已经枯死的仙人掌。
这副尊容，如果不是那张脸还能依稀辨认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周毅差点以为是哪里来的流浪汉。
陈经理。
那个曾经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用鼻孔看人的陈经理。
那个拿着一份霸王合同，逼着周毅签字，不签就滚蛋的陈经理。
那个把猫神按在替补席上，扬言要废了猫神的陈经理。
此刻。
他就站在那里。
站在满是尘土和垃圾的侧门口。
像一条被抽掉了脊骨的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没有火花。
只有尴尬。
死一般的尴尬。
陈经理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周毅。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回去。
可是门已经被风吹得关上了一半。
他进退两难。
周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经理。
手里还拿着那把沾着油污的大铁勺。
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种平静，比嘲讽更让陈经理难受。
如果周毅骂他，嘲笑他，甚至打他一顿。
他或许还能找到一点存在感。
可是周毅没有。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杂草。
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陈经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场面话。
比如“好巧啊”，或者“你也在这”。
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苦笑。
呵。
说什么呢？
成王败寇。
现在的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被俱乐部扫地出门，被行业封杀，背了一身的骂名。
而周毅呢？
AG的首发打野，KPL的新星，身价百万，前途无量。
两人的地位，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陈经理深吸了一口气。
他紧了紧怀里的纸箱子，像是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然后。
他迈开腿，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走到三轮车前，他停下了脚步。
目光落在那个写着“RNG.M特供散伙饭”的招牌上。
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fir…”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没想到……你会来。”
周毅挑了挑眉。
“我也没想到你会走这扇门。”
“我以为像陈经理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也得走正门，还得有红地毯铺路呢。”
陈经理的脸色白了一下。
他低下头，避开了周毅的视线。
“别挖苦我了。”
“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RNG.M完了，我也完了。”
“这行……我是混不下去了。”
周毅没有接话。
他拿起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铁锅的边缘。
“那陈经理以后打算去哪高就啊？”
“还是说……也打算进厂打螺丝？”
陈经理摇了摇头。
他把纸箱子放在地上，腾出一只手。
在西装口袋里摸索了半天。
摸出一张名片。
名片很新，显然是刚印出来的。
上面的头衔已经不是“RNG.M电子竞技俱乐部经理”。
而是——
【平安保险高级业务员陈璟衔】
他双手捏着名片，递到了周毅面前。
动作很恭敬。
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以后……”
陈经理的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有商业合作……或者身边的朋友有需要……”
“可以联系我。”
“我现在……做保险。”
“虽然刚入行，但我会努力学的。”
“看在……看在咱们也算认识一场的份上……”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到了周毅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的同情。
只有冷漠。
周毅放下抹布。
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名片。
白色的卡纸，印着红色的logo。
还带着陈经理手心的汗渍。
周毅低头看了一眼。
“陈璟衔。”
他念出了这个名字。
“名字不错。”
“可惜了。”
下一秒。
他的手腕一翻。
那张名片，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落进了三轮车底下的那个煤气炉里。
“呼——”
蓝色的火苗瞬间窜了上来。
贪婪地舔舐着那张薄薄的纸片。
眨眼间。
名片卷曲、发黑、燃烧。
化为了一团灰烬。
随着热气飘散在空中。
陈经理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团灰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是他放下了所有的尊严，才递出去的一张名片。
就这样……
被烧了？
“你……”
他的嘴唇哆嗦着，指着周毅，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毅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么脏东西一样。
“陈经理。”
他看着陈经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保险我就不买了。”
“我这人命硬，不需要那玩意儿。”
“不过……”
他指了指锅里剩下的那点锅巴。
“你要是想吃炒饭，我可以给你打八折。”
“毕竟……”
“这也算是你的‘散伙饭’嘛。”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没有任何脏字，却比任何脏话都要伤人。
陈经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地盯着周毅，胸口剧烈起伏。
那一瞬间。
他想冲上去跟周毅拼命。
想把这口锅砸了。
想把这张可恶的笑脸撕碎。
可是。
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因为他看到了旁边那个手机支架。
看到了那个正在直播的摄像头。
他知道。
只要他敢动一下。
明天的新闻头条就是“前RNG.M经理恼羞成怒当街行凶”。
到时候。
别说卖保险了。
恐怕连要饭都没人给。
这就是现实。
残酷而冰冷的现实。
当你得势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捧着你，巴结你。
当你失势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踩你一脚，甚至还要吐口唾沫。
而这一切。
都是他自找的。
如果当初他对周毅好一点，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傲慢，如果……
可惜。
没有如果。
陈经理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顺着那张满是油污的脸流了下来。
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呵……”
他发出了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弯下腰。
抱起地上的纸箱子。
“谢了。”
他说。
不知道是在谢周毅的不杀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