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十二月不像北方那样干冷透骨,空气是潮的,黏糊糊的,闷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薄膜。
周毅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换了件短袖,黑色圆领T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薄外套,敞着穿,拉链都没拉。他对气温的感知向来迟钝,穿多穿少全凭心情。
抽签仪式的场馆在广州体育馆旁边的一个会议厅,天花板挑得很高,几十盏射灯打在中央舞台上,把圆形抽签台照得通亮。
八支晋级冬冠正赛的队伍,各派一名代表上台抽签。
座位排成弧形,每支队伍占一个区域,队名牌子插在桌前,红蓝白各色队服混在一起,像一块拼图。
AG的区域在左侧第三个位置。
周毅坐在椅子上,二郎腿翘着,手里握着保温杯,杯盖没拧紧,枸杞水的热气从缝隙里飘出来,带着一点微甜的中药味。
一诺坐在他旁边,双手搓来搓去,脸上写满了紧张。
“毅哥,你说咱们能抽到谁?别抽到QG就行,刚打完总决赛又碰上,多尴尬。“
“怕什么。谁来打谁。“
“那万一抽到eStar呢?选拔赛刚碾了他们。“
“那花海更尴尬。“
一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搓着的手放下来,棒棒糖换到右边。
主持人上台,嗓门洪亮,把冬冠正赛的赛制重新介绍了一遍——八强单败淘汰制,BO7,七局四胜,输一场就回家。
“冬冠的残酷性就在这里。“主持人的声音在场馆里回荡,“没有败者组,没有复活赛,一场定生死。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赌上一切的对决。“
周毅喝了口枸杞水,目光从杯口上方扫过对面的座位区域。
DYG的区域在右侧第一个位置。
久诚坐在那里。
他今天穿着DYG的深蓝色队服,拉链拉到最高,肩膀绷得很直。头发比秋季赛时短了一些,露出额头和眉骨,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深更沉。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到处张望或者跟队友说笑。
他就坐在那里,身体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舞台中央的抽签箱,表情极其安静。
那种安静和秋季赛时的张扬判若两人。
秋季赛的久诚是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很厉害。
现在的久诚是一把插在鞘里的刀,你看不到刃口,但你能感受到那个鞘底下压着的东西——两个月的闭关,四比零被零封的耻辱,以及每一个深夜训练室里咬着牙回看录像的夜晚。
他在等一个机会。
易峥坐在久诚旁边,DYG的打野,同样是秋季赛被AG碾压的当事人。他的坐姿比久诚放松一些,但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敲,频率很快,暴露了内心的躁动。
抽签开始。
第一支上台的是RW侠,抽到的对手是QG。主持人宣布结果的时候,QG的代表笑了一下,表情轻松。
第二支上台的是TS,抽到YTG。暖阳在台下点了点头,没什么反应。
轮到AG了。
周毅站起来,把保温杯递给一诺,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没看,直接走上舞台。
射灯打在他身上,T恤的黑色面料把光吸进去,只有外套边缘泛出一圈薄薄的灰色光晕。
抽签箱是透明的,里面还剩两个球,一红一蓝。
主持人递过来一个球形夹子:“fir手,请抽签。“
周毅伸手进去。
他没有挑,两个球在透明箱子里滚来滚去,手指碰到哪个就拿哪个。
拿出来。红色球。
拧开。
里面一张折叠的纸条。
主持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他接过纸条,展开,对着麦克风念出了上面的两个字母。
“D,Y,G。“
会议厅里的声音在半秒内炸开。
AG的区域,一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棒棒糖差点飞出去。月光教练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嘴里嚼着口香糖的频率突然加快了。
DYG的区域,易峥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不敲了。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几公分,盯着舞台上的周毅,瞳孔微微收缩。
久诚没有动。
他依然保持着双臂交叠、靠着椅背的姿势,但交叠在胸前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台下,各支战队的教练和选手开始交头接耳。秋季赛AG四比零零封DYG的记忆太过鲜明——哪吒锁头久诚、老夫子敲头马超、兰陵王恐吓孙尚香,三局奇葩战术加上第四局的碾压收尾,把DYG打得连精神状态都崩了。
冬冠首轮就碰上,是宿命还是巧合,没人说得清。
主持人把纸条收好,转向周毅。
“fir手,冬冠首轮对手就是秋季赛的老对手DYG,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毅拿着麦克风,低头看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DYG的座位区域方向。
射灯正好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半边光亮半边阴影,嘴角那点弧度被光影衬得格外明显。
“广州天气挺热的。“
他开口了,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和比赛完全无关的事。
“希望DYG的兄弟们多喝点凉茶。“
停顿了一下。
“别又''''蒸发''''了。“
蒸发。
这个词落在会议厅的空气里,像一枚无声的炸弹。
懂的人瞬间就反应过来了——易峥,DYG的打野,秋季赛被兰陵王恐吓流逼到心态崩盘,操作直接“蒸发“,存在感降到了零。
这不是一般的赛前垃圾话,这是精准的定向打击,每一个字都踩在了伤疤上。
DYG的区域。
易峥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远,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会议厅的回音把这三个字放大了好几倍。
现场的气氛骤然紧绷,好几个工作人员下意识地往DYG的方向看,身体前倾,做好了拦人的准备。
易峥的脚已经抬起来了,要往舞台方向走。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久诚。
久诚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比易峥慢半拍,像是刻意等了那么一下才出手,让气氛烧到最旺的时候才介入。
“坐下。“他说。
声音不大,但压得很稳,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易峥扭头看着久诚,胸口起伏,眼睛里全是火。
“你让我坐下?他刚才说——“
“我听到了。“
久诚的手从易峥肩上移开,他转过身,面向舞台的方向。
两个人之间隔着整个会议厅的距离,但周毅能清楚地看到久诚的表情。
不是秋季赛时那种少年意气的不服。
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像是在地底下烧了两个月的岩浆,表面看着凝固了,但裂缝里还在冒着青烟。
久诚没有提高嗓门,也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动作。
他只是看着舞台上的周毅,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会议厅的话筒收到了,现场音响把这句话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赛场上,我会让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