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挞的焦香味从简易烤箱里飘出来,混着海风里的咸湿气,在广场上头拉出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路过的行人一个接一个往这边拽。
周毅蹲在折叠桌后面,围裙系在卫衣外面,灰色帆布围裙上印着一行手写体——“大乔同款回城蛋挞·吃一口满血回城“。
这行字是他拿黑色马克笔现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跟小学生练字本差不多,但就是这种随意劲儿让围过来的人觉得好笑。
“老板,这蛋挞真能满血回城吗?“
“物理意义上不行,精神意义上可以。吃完心情好,心情好等于满血。“
周毅头也不抬,用夹子把烤好的蛋挞一个个码进纸盒里。
今天这摊位的位置选得好。澳门塔脚下的旅游广场,平安夜前一晚游客扎堆,灯光璀璨,远处澳门塔的轮廓在夜空里像一根通天的银针,塔顶的观光灯打出蓝白色光柱,把半边天幕都映出淡淡的荧光。
一诺蹲在旁边帮忙收钱,手机微信收款码举得比脸高。
“扫这个,十五一个,两个二十五,三个三十。“
“你数学是澳门赌场教的吧。“周毅瞟了他一眼。
“做生意嘛,要灵活。“一诺嘿嘿一笑,棒棒糖换到左边嘴角。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冬冠选拔赛刚结束一天,fir大乔打野碾压eStar的视频已经在各个平台传疯了,“电梯流“这三个字成了新晋热搜词条,连带着fir人的热度又往上蹿了一截。
有人认出了蹲在摊位后面的周毅。
“卧槽,是fir?那个围裙上写着大乔的那个?“
“真的假的?FMVP在这卖蛋挞?“
“我靠,是真的,旁边那个是一诺,棒棒糖都没摘。“
人群开始往这边涌,不是三五个,是十几二十个,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围上来。
手机镜头亮成一片,咔嚓声此起彼伏。
周毅没抬头,继续烤蛋挞。
烤箱的温度调得刚好,挞皮酥脆焦黄,蛋液中心微微凝固又带着一点流心,颜色漂亮得跟广告拍出来似的。
“大乔同款,刚出炉的热乎的。“他递出一盒,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腔调,“吃完这个赢一把排位。“
“赢不了呢?“
“那是你的问题,跟蛋挞没关系。“
哄笑声在广场上炸开。
周毅把围裙上的面粉拍了拍,站起来伸了下腰。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卫衣帽子被吹歪了,露出侧脸的轮廓和下颌线,广场灯光从下往上打,把他的五官勾出一层薄薄的光影。
有几个女生在人群后面小声尖叫。
“好帅啊啊啊。“
“卖蛋挞都这么帅的吗。“
“我能跟你合个影吗?“
“排队。“一诺挡在前面,一脸正经,“合影三十,签名五十,合影加签名打包价六十。“
“你给我滚。“周毅踹了他小腿一脚。
生意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
蛋挞卖得差不多了,烤箱里最后一炉正在收尾,焦香味变得更浓了一些,带着一点微微发苦的焦糖气息。
周毅正弯腰从烤箱里往外夹蛋挞,视野角落里,一道光扫了过来。
车灯。
很亮,很白,不是普通出租车那种发黄的卤素灯,是那种冷白色的LED光柱,打在地面上能把大理石砖缝都照得一清二楚。
一辆劳斯莱斯库里南停在广场边缘的车道上。
黑色车身,铮亮,连一粒灰都没有,像一块刚从深海里捞出来的黑曜石,在广场灯光下折射出暗沉的光泽。
引擎熄灭,车门从内侧推开。
先是一只脚。
杏色的高跟鞋,鞋面绒质,鞋跟细而高,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脚踝纤细,皮肤在车内灯光映衬下泛着象牙色的润泽。
然后是整个人。
三十岁上下,身材修长,穿着一件驼色高定风衣,腰带在腰间系出精确的弧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截干净的皮肤。头发盘在脑后,只留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耳垂上挂着一对祖母绿耳坠,在夜色里幽幽发亮。
脸很白,五官精致但不柔和,带着一种商场上磨出来的凌厉棱角。嘴唇涂着深红色口红,不笑的时候像一条紧绷的弦。
她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助理,一男一女,步子整齐,表情木然。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因为认出了她,是因为那种气场。
有些人,站在那里不说话,空气就会自动往两边退。
她走到摊位前面,停下。
低头看了一眼折叠桌上的蛋挞、围裙、收款二维码,以及蹲在后面正在收拾烤箱的周毅。
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围着灰色帆布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的年轻人,真的就是那个在赛场上用大乔打野碾压eStar的FMVP。
“周毅。“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清冷,每个字都带着精确的咬合,不急不缓。
周毅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他认不出她,也没打算认。在他的判断里,能开库里南、带两个助理、在平安夜前一晚跑到澳门塔底下找他的女人,要么是粉丝,要么是生意人。
看那张脸的表情,不像粉丝。
“蛋挞要几个?最后一炉了,先到先得。“
女人没理他这句话。
她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张支票。
长方形的银行支票,印着某家私人银行的logo,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
五千万。
她把支票放在折叠桌上,手指修长,指甲涂着裸色甲油,压在支票一角,推向周毅的方向。
“五千万违约金我出,下个赛季来我的战队。薪资另谈,上不封顶。“
广场上的嘈杂声在这一秒好像远了一点。
一诺的棒棒糖差点掉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桌上那张支票,上面的零数了两遍才确认没数错。五千万。这个数字比他一辈子见过的钱加起来都多。
周毅蹲在烤箱前面,视线从支票上扫过,停了大概两秒钟。
五千万。
说不心动是假的。
系统账户上虽然有一个亿,但那是系统给的“合法来源“资产,跟现实里有人拿着白纸黑字的银行支票拍在你面前的冲击感完全不同。
他把烤箱关了,站直身子。
围裙上的面粉在夜风里被吹起一点点白色粉尘。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没有动怒,没有激动,也没有受宠若惊。
“大姐。“
他伸手从烤箱里夹出最后一个蛋挞。
这个蛋挞烤过头了,挞皮边缘发黑,蛋液表面起了一层焦壳,品相不太好看。
他把这个烤糊的蛋挞放在一个纸托里,递到女人面前。
“买蛋挞排队,不买别挡着后面的人。“
“还有。“
他看着她,嘴角勾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不卖身。“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捂着嘴不敢出声。
一诺在旁边,手里的棒棒糖已经忘了往嘴里塞,就那么举着,眼睛在周毅和女人之间来回弹。
女人看着周毅手里那个烤糊的蛋挞,沉默了几秒。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那条深红色的线依然绷得很紧,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更接近于某种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抗压阈值。
“你很有意思。“
她收回支票,折好,放回风衣内袋。
动作从容,没有被拒绝后的恼怒,也没有强行说服的意思。这种淡定本身就带着某种压迫感,像是她根本不在乎这一次的结果,因为她知道游戏还没结束。
“你会改变主意的,周毅。“
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叩出均匀的节奏。
走了几步,停下来,微微侧头,没有完全回头。
“资本的力量,你还不懂。“
库里南的车门关上,引擎声低沉地响起,黑色车身在广场灯光里滑动了一下,融入夜色。
周毅站在摊位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澳门塔脚下的弯道,手里还举着那个烤糊的蛋挞。
风把他的帽檐吹歪了。
“资本的力量。“他咕哝了一句,把烤糊的蛋挞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苦的。
一诺凑过来,小声问:“毅哥,那女的谁啊?“
“不知道。“
“五千万啊。“一诺的声音有点飘,“你就这么拒了?“
周毅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塞进背包侧袋。
“钱是好东西,但给钱的人不一定是好东西。“
他弯腰收拾折叠桌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人群边缘站着的一个身影。
米色羽绒服,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风把发梢吹到了脸侧。脖子上挂着那条细银链子,月亮吊坠在羽绒服领口上方一晃一晃的。
灵儿。
她就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外圈,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两人隔着十几个人的距离对视了一下。
灵儿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吃醋的锐利,也没有质问的意思。但那种平静本身就很反常——按照她的性格,这时候应该冲过来踩他一脚或者在他耳边说几句酸话才对。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走上前来,在人群散去之后,弯腰从折叠桌上拿了最后一个没卖掉的蛋挞,咬了一口。
“烤得不错。“
声音很轻,被海风稀释了大半,只剩下尾音落在周毅耳朵里。
她嚼着蛋挞,低着头往广场另一边走,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什么声音,身影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晃了几下,就被夜色吃掉了大半。
周毅看着那个背影,手搁在背包带子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她一定看到了刚才那个女人递支票的画面。
但她没问。
没问比问更复杂。
“走了,收摊。“他拍了一下一诺的后脑勺。
一诺揉着脑袋跟上去,嘴里还在嘟囔:“五千万啊,五千万买多少蛋挞啊。“
“闭嘴。“
两天后。
广州。
冬冠正赛抽签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