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娘追问:“可啥?”
林美婷耷拉着脑袋,嗓音发涩:“可这摊子事牵扯太广,哪有那么好摆平。”
谁能料到李家背后竟站着皇亲国戚!
这难度,她闭着眼都能掂量出分量。大郎嘴上说轻松,她又不傻,里头弯弯绕绕多着呢。
她无意识地抠着指甲盖。
早年间她仗着脸蛋俏,被李家那八岁的小少爷收作贴身丫鬟。
十三岁那年,府里来了位穿明黄衣裳的公子。模样虽嫩,姿色已惹得夫人起了戒心,硬把她拨去给那公子奉茶,天天拎到跟前敲打,骂她狐媚,敢乱伸手就抄她全家。
林美婷素来本分,哪怕那公子待她格外不同,她也半分不敢造次。
可如今识字下棋的本事,全是那人亲手教的。
闭上眼,他那冷硬的眉眼、骨节分明的长指就冒出来。
“婷儿?你本名叫婷儿?”
“抬头,让爷瞅瞅。”
“小丫头怪有意思的,再养两年,准是个祸水级的美人。”
“可惜了,爷竟在这儿撞见你。”
“愿不愿意跟爷回京?在我府里当差,总强过在这小镇耗着。”
“或者……干脆跟着爷?”
那阵子连夫人对她都客气几分。
可她才十三,哪儿懂什么风月,只觉这贵人待她稍显特别。
如今回头一想,怕不过是闲得逗猫遛狗罢了,哪有什么真心?不然怎会走得干干净净,半句话、最后一面都不留。
不过他走后,李家倒没再苛待她。
细想,许是有了李杏芩的前车之鉴,不敢轻易动她们这些丫头。
可眼下,林美婷满脑子只剩一件事:若林家灭门之仇真跟李家脱不了干系,她该咋报?
这事搅得沈妤心里也堵。
午饭就扒了几口,晚饭更咽不下。
黎霄云盛碗汤推过去:“我明儿回卫所,想办法递牌子见陛下,咋样?”
沈妤眼睛一亮:“真的?”
黎霄云失笑:“骗你做啥?不过回去当值,怕是没法天天陪你们吃饭了。”
黎二郎纳闷:“大哥不是有三日婚假吗?”
沈妤正琢磨咋接话,黎霄云已道:“有急案要办。”
黎二郎忽然问:“跟婷儿姐有关?”
沈妤一怔:“你晓得啥?”
黎二郎耸肩:“啥也不晓得。就见婷儿姐眼圈老红着,蔫巴巴的,家里出事了?”
沈妤和黎霄云对视一眼。
这一年黎二郎历练不少,性子沉稳多了,黎霄云暗忖是该让他见识些世情。
碍着娅儿在旁,只揉揉他头:“待会儿来我书房。”
饭后沈妤领着娅儿在园子里消食,顺带把宅子溜了个遍。
这院子要不是闹过鬼,哪轮得到他们捡漏?
假山池塘、各色小院,倒挺有讲究。逛了半个钟头,俩人脚底板生疼。
娅儿催着画儿扶她回去歇着,沈妤也回了苍翠院。
这么大的宅子,拢共十个护院、六个丫鬟,再加几个嬷嬷,根本不够使唤。
如今司甜、司可、苏言都搬进来了,江云庭和唐卿另有住处。
锦衣卫上下还不知司甜与江云庭是两口子,这身份总不能瞒一辈子。
回屋后沈妤扒拉自己的私房钱匣子。
天凉了,冰饮买卖早歇了,两家新铺子眼看要开张,是赚是赔全没谱。
手里现银统共两千多两,还惦记着给司甜姐和司可姐各买一处相邻宅子当谢礼,这点钱哪够?
黎霄云那儿似乎还剩点金子,具体多少还没细问。
正想着,春玉捧着账册、秋云拎个布包进来。“姑娘,这玩意儿我们翻了下就不敢动了,还没入账,您自个儿瞧瞧吧?”
沈妤认出是雅娘送的贺礼。
刚拆开,黎霄云推门进来。三个丫鬟立马识趣地退下。
沈妤噗嗤一笑:“她们是真怵你。你就不能多笑笑?”
黎霄云哼道:“不成,笑只能给你看。”
说着把人捞进怀里坐好,“看啥呢?”
婚假缩水,他心里正不爽,搂着媳妇舍不得撒手。
沈妤拆开包裹:“好奇雅娘送了啥宝贝。”
包袱一抖开,俩人当场愣在那儿。
“嚯……”
黎霄云拨拉两下,底下不光是银票,还压着几张房契铺契。
沈妤使劲眨眨眼,戳他胳膊:“我没眼花吧?”黎霄云刮下她鼻尖,乐了:“真的。你这姐妹够豪横啊,拿银票当添妆,底气够足。”
沈妤“哇塞”一声,翻着票子直咂舌——十两二十两的不算,五十、一百的大额票子一大摞,拢共估摸五六千两!外加三张写着她名头的铺面契纸。
“雅娘这搞啥名堂?不问清楚我今儿别想合眼!”她说着卷起包袱就要往外冲。
黎霄云哪舍得,拽住她袖子,眼巴巴瞅着:“明儿问不行?天都黑透了,咱不得歇着?”
沈妤敷衍地搂他一下:“你先去沐浴,我马上回。”抬腿又要跑。
黎霄云直接把人捞回来锁怀里:“忘了点啥?”
捏着她下巴就亲了上去。
好半天松开,俩人喘得厉害。
沈妤腿软得站不住,挂在他身上嗔道:“你故意的……”
黎霄云抹掉她唇边水光,低笑:“冤枉。快去快回,夫君等着你。”
沈妤红着耳根溜了——再不走,今晚真见不着雅娘了。
她心里嘀咕:从前那闷葫芦猎户,咋变成这样了?倒跟记忆里黎家五郎的影子慢慢重合……这才是真实的他吧?想着想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林美婷和雅娘住一块儿,挨着娅儿的院子。
沈妤带春玉敲门,一小丫鬟探出头,见着春玉乐了:“春玉姐?咋这会儿来?”
“咱家大娘子,找你们娘子说话。”
丫鬟织儿慌忙请安:“奴婢织儿见过大娘子,快请进!娘子吩咐过,您来了立马通报。”
沈妤猜是雅娘的心腹,冲她笑笑:“你好呀。”织儿受宠若惊:这主母也太好说话了。
门没进,林美婷和雅娘就迎出来了。林美婷披着外衫,明显刚被吵醒。
这些天赶路操心,人瘦得一阵风能刮倒。
今儿见了沈妤,心定了些,早早躺下,可没睡沉,听见动静就爬起来了。
沈妤按住她:“起啥?回去躺着,我找雅娘说两句。”林美婷散着头发,脸色煞白:“我陪你。”
“你先把身子养好,不然咋查案?林家的事还得你扛,你垮了,你哥那俩娃咋办?”一提这个,林美婷眼圈就红了。
沈妤不多说,把她塞回被窝,打发春玉回屋取银针。
两针下去,林美婷眼皮一沉,秒睡。
雅娘看得目瞪口呆:“你这手艺绝了!她总算能睡踏实了……我之前就怕她熬不住,哪想到她家遭这么大难。妤儿,她太苦了。”
沈妤沉默片刻:“待会儿写个方子,让她喝几天调调。别愁了,跟我来。”
进了雅娘屋里,丫鬟们都退下关紧门。
沈妤把包袱往桌上一撂:“说吧,你这钱哪来的?抢银行了?”
雅娘噗嗤笑了:“抢?你看我这点身板,抢得过谁?”
沈妤捂嘴:“难道是你做生意赚的?”
她想起当初离顺其时,扔给雅娘一百两当本钱。
这才半年,能翻这么多?
她早把这钱当谢礼了,压根没指望回本。
“这也给太多了吧……”
雅娘摆摆手:“啥呀!当初你掏银子帮我,我就定死了规矩——顺其赚的每一两,都分你三成。这才半年,就几千两,多啥?”
沈妤:……姐,这已经很多了好吗!
雅娘背着小手,昂着下巴在她跟前晃:“小意思!不过是把一变二、二变四罢了。我打小就会做买卖,我爹都可惜我不是男丁,没法接班。现在我顺其有七家铺面,还没算分给你的这三家。咋样,牛不牛?”
叉腰那架势,嘚瑟得不行。
“那会儿才扔一百两出去,谁承想滚得这么猛,这丫头简直是吸金体质!”
“所以我才把她留京里使唤……哎哟!”
沈妤正唠得欢,哪晓得身后那人早就洗漱完,“哗啦”一下跨进浴桶。
沈妤吓一哆嗦想逃,腰直接被人圈住。
“躲啥,嗯?”
她汗毛都竖起来了,软着嗓子求:“别在这儿,求你了。”
黎霄云低头啃她颈子。
“这儿咋了?不好?”他咬着字问。
沈妤舌头打结,脸烧得滚烫,哪好意思开口?
何况他人烫得像烙铁,这澡堂子里的折腾,她算是栽定了。
一顿饭工夫。
沈妤瘫着被捞回床上。黎霄云先给她抹了药,再坐床边绞干她湿发。
“这会儿缓过来没?”
他哑着嗓子问。
沈妤困得睁不开眼,哀怨瞅他:“别问了行不行……”
黎霄云乐了:“不问咋知道发挥咋样?娘子可还受用?”
沈妤脸红得快冒烟,含糊道:“年纪轻,劲儿足。”“虽说头回上手,但胆子大、花样多,心跳快炸了?”“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见她装死,黎霄云又凑近,沈妤赶紧喊:“受用!受用!夫君今晚,简直太顶了!”
黎霄云这才消停。
沈妤偷偷松口气——真是一点劲儿都没了!
抬眼扫他光膀子,心里嘀咕:这身板真不是白练的,劲儿大得吓人!昨儿还笨手笨脚,今儿咋这么野?那些招式,回想起来都臊得慌。
黎霄云:“江大哥塞了我一本《春册》,里头路子挺野。妤儿要不要一块儿参详参详?”
沈妤头皮一麻,赶紧捂嘴——刚心里吐槽被他听见了?
见他笑,果然没错!
她又羞又气,恨不得抽自己两下!
黎霄云笑着把人压住:
“看来娘子对为夫这身子,是真中意。既然如此,咱再细细钻研钻研……”
话音落在她唇间,窗外月光,染上一层粉。
夜正长,这小两口的蜜里调油,这才刚开场……
天刚泛鱼肚白,黎霄云就披衣上值去了。
沈妤也忙活起来,把私房钱塞床底暗格,首饰锁梳妆台抽屉,钥匙时刻攥手里。
春玉照旧打理主院杂务,画儿贴身伺候娅儿和维宝。
老爷回府后,道二复了课,铁子继续跟屁虫似的照料起居。
沈妤合计着再添个小书童,替铁子干点细活。司甜整日不着家,早吩咐不用丫鬟近身,浅竹便拨回了苍翠院。
大星也已上手,专管院内花草。
雪梅、赵晨几个在碧水苑历练久了,如今管事井井有条,基本不出岔子。
厨房全权甩给曹嬷嬷,其他几位嬷嬷也各有分工。
忙活两天,府里杂事才算捋顺。
可这大院子空荡荡的,人手实在捉襟见肘。
沈妤便打发杨虎和曹嬷嬷去牙行,厨子、洒扫、园丁,能买的都买点,不然这园子眼瞅着就得荒。
天擦黑,俩人才领人回来,可人数明显不够,还一肚子火。
沈妤瞧出不对:“咋气成这样?”
杨虎啐了一口:“大娘子,那帮牙行的,一听咱是黎府的,躲都来不及!好货全捂着,专给咱挑歪瓜裂枣!”
沈妤挑眉:“哦?为啥?”
曹嬷嬷叹气:“外头传疯了,说咱府里……不干净。闹了七八年了……”
沈妤直接点破:“是说闹鬼吧?我知道啊。你们住这几天撞见啥了?”
俩人摇头。身后春玉几个也懵,闹鬼?咋没听说?
原来黎霄云早先买的那批嬷嬷,进府头个月就把犄角旮旯扫干净了,住了这久啥也没见着,自然不敢乱嚼舌根。
这事儿也就没传开。
沈妤摆手:“这不结了?没鬼咱才捡着便宜。主君早请道士做过法,啥事没有。安心干活,工钱少不了。”
她没提齐家旧事,黎霄云也吩咐过暂不公开。
那家忠仆如今安置在偏院,眼巴巴盼着翻案,眼下也只能各过各的。
说来也怪,挂着“黎府”匾额,牙行居然晓得是前朝齐府?
不过银子到位,加上软磨硬泡,总算淘换出几个人。
“有个卫家,老头会侍弄花草,老婆子灶上功夫不错,闺女能管事,女婿帮着种树,还有个六岁的小孙女。”
这家人铁了心要在一块儿,牙行嫌麻烦,压着几个月没出手。再拖下去怕是要被强行拆卖。
如今黎府整家买断,牙行乐得顺水推舟,五十两银子卖了死契。另外搭了两个丫头、几个小厮、仨嬷嬷,人手还是紧巴。
曹嬷嬷问:“明儿再去转转?”
沈妤摇头:“算了,人家忌讳这个。等风声淡了,牙行自己会上门。这几日大家多担待,工钱我给涨。”
众人没话说。
晚饭后黎霄云回府,正瞧见姜晚霜教娅儿认字。
春玉刚想上前伺候,被黎霄云一记冷眼钉在原地,赶紧缩了回去。
沈妤憋笑起身:“我来。”
拿掸子拍净他官袍灰,替他宽衣:“让杨虎跟你当差吧?机灵,跑腿伺候都使得。”
黎霄云皱眉:“杨虎是活契?”他不放心外人不牢靠。身边确实缺个传话跑腿的。
“让满团跟着我,别进后院。你挑个稳重的嬷嬷近身伺候就行。”
沈妤心下微暖,他拒年轻男女近身,原来是怕她多想。
这么一想,沈妤腮帮子都笑酸了,拿袖子遮了遮嘴角。
估摸着这人就是没适应过来,脸皮薄呗。
沈妤懒得勉强他,心里盘算着,明儿一早就去外院挑个嘴严手稳的孙嬷嬷过来,专门盯着这些琐事,省得他浑身不自在。
黎霄云今天进家门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午饭晚饭都没顾上吃一口。
沈妤一看那张冷脸饿得都缩水了,立马扬声喊外头守着的丫鬟:“快,弄几个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