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证如山,由不得郑婉娘和林九娘嘴硬。再加上昨天动手动脚的那些恶仆婆子,全是郑家的人,被押上来一指认,错不了。

    按大李律,故意伤害良民,杖责十下。

    虽说那俩毒妇没亲自动手,可吆五喝六的是她们,各打五大板没商量。

    那帮恶仆平时皮糙肉厚,五板子下去也就是嗷嗷乱叫几声,不当回事。

    可郑婉娘和林九娘这俩金贵身子,哪儿经得起这折腾?

    第一板子下去脸就绿了,紧接着杀猪似的嚎了起来。

    那细皮嫩肉的,五板子差点要了半条命,妆也花了,鼻涕眼泪糊一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板子打完,事儿还没完。

    春风楼的花魁、城外专管人口贩卖的红娘夫妇,接连上堂,把林九娘往日怎么坑害画儿的烂账一件件抖了出来。

    林九娘死鸭子嘴硬,就是不认。

    可那眼神飘忽、脸色煞白的样子,早把她卖了。

    最惊掉下巴的是她那现任婆家人,谁敢信平日里看着温吞贤惠的儿媳妇,背地里竟是这副蛇蝎心肠?

    按律,林九娘这桩桩件件都够呛。

    偏偏她那现任夫家还算有点良心,愿意掏一百两雪花银替她赎罪,顺便赔给画儿。

    有钱能使鬼推磨,那县太爷立马有了做和事佬的意思。

    林九娘低头假哭,可画儿眼尖,瞅见她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好像在说:咋样?就算你把我告倒了,还能拿我有啥法子?

    画儿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疯了一样扑上去就要掐死她,幸亏杨虎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死死抱住往后拖。

    这一闹,把县太爷惹毛了,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嚷嚷着要打画儿板子。

    杨虎“扑通”跪下哭求代罚,旁边的姚白更是瞪着牛眼死盯着县官,那眼神看得县官后脖颈子发凉,不敢不应。

    最后,五大板子结结实实砸在了杨虎屁股上。

    杨虎疼得满脑门汗珠子,瘫软在地上,被扔回画儿身边。

    画儿又是愧疚又是悔恨,眼泪汪汪:怎么就拖累了他呢?冲动是魔鬼啊!

    林九娘看着这一幕,心里却不是滋味。

    一个下人都肯舍命护着心上人,自家男人呢?

    呵呵,掏银子?不过是顾全他们郑家的脸面罢了!

    她林九娘这辈子,竟从来没被哪个男人真心疼爱过。

    这念头让她脸都有些扭曲,酸涩和嫉妒在心底翻江倒海。

    见林九娘死猪不怕开水烫,沈妤也不打算留情面了。

    她侧头瞥了眼黑三,黑三立马凑近:“大娘子,满郎君他们的车驾快到了。”

    话音刚落,一辆青布马车在京府衙门口停稳。

    车门一开,下来好几个人。

    沈妤一扫,瞧见了林九娘的前夫陈秀才,两个曾在绣庄干活的绣娘,还有一个是她认识的——林九娘那奸夫李郎的心腹小厮。

    李郎本就是李家旁支的破落户,李家发迹后,他在山青镇狐假虎威。

    当初敢在绣庄捣鬼,全靠林九娘里应外合,加上李家的势力罩着。

    如今李郎那档子事儿败露,身子垮了,在李家成了过街老鼠,整日憋着火,拿姨娘下人撒气。

    听说上京有人来查林九娘的旧案,他心里那点不甘冒了头。

    他哪知道幕后主使正是把他掀翻在地的沈妤?

    他只想:凭什么老子蹲地狱,你林九娘却能改嫁享福?要死一起死!于是,主动把这心腹小厮派来作证。

    沈妤目光扫过众人,朝黑三微微颔首:“带他们进去。告她林九娘勾结奸夫,用药迷奸十余绣女,毁人清白,逼良为娼!”

    黑三朗声应道:“得令!”

    堂上正一团浆糊,县太爷正琢磨着怎么和稀泥把这事儿揭过去,忽然,一个农妇模样的妇人“哇”地一声冲到案前,高举双手嘶喊:“青天大老爷——民妇喊冤呐——!”

    “民妇要告!告那林九娘!一年前在山青镇,她伙同奸夫害了多少好人呐!!”

    “大老爷!林九娘仗着是管事侄女,给我亲妹子下了那脏药!害得我妹子身子不清不白,只能给人当小妾啊——!”

    “我那苦命的妹子啊,如今连命都没啦——求大老爷给我妹子做主啊——!”

    这一嗓子,好比半空里打个霹雳,满堂炸了锅。

    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们嗡嗡嘀咕,指指点点。

    沈妤依旧冷眼瞧着。

    那农妇刚哭喊完,另一个绣娘又扑通跪下。紧接着,李郎那小厮也跨步进殿,呈上了物证。

    “大老爷明鉴啊!我家郎君如今下半身都废透了,成了半截瘫子!他自知作孽太多,想求个心安,特地打发小的进京来投案——”

    “就是这林九娘!当年是她先撩拨我家主子,还亲口说要把那些绣娘拉来给我家郎君抵账——”

    林九娘这才从懵里惊醒。

    她猛地往后一仰,眼珠子瞪得冒血,尖着嗓子嚎:“放你娘的狗屁!他凭啥这么坑我?!分明是他糟践了我身子——转头就攀上新枝,全是这挨千刀的!”

    她撒起泼来,手脚乱蹬,魂都吓飞了。

    衙役从后头死死压住她,可她越叫越凶。

    偏是这副疯样,反倒把满堂人看得脊背发凉。

    合着……这仆妇和小厮说的,竟都是真话?!

    尤其是林九娘那婆家人,脸都吓绿了,一颗心早冻成了冰疙瘩……

    林九娘斜眼瞥见自家男人那眼神,才猛地回魂,吓得魂飞魄散。

    她连珠炮似的喊:“她们合伙害我!大人!就是这毒妇串通一气的!夫人!您快做主啊!她们扯我头发——夫人救命啊!!”

    “妾身……先前的事我认,可下毒害人,我半根指头都没动过啊——大人开恩——”

    郑婉娘早吓瘫在一边,呆愣愣盯着她:“表姐,这、这算咋回事?你当初不是说……”

    “她说啥?她咋跟你编的?可说过她亲手害死我娘?!”

    一声厉喝砸下来,郑婉娘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她死死盯住林九娘,而林九娘却像撞见了阎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从人堆后头,慢悠悠走出来的,正是当年要拿她填塘的陈秀才!

    完了……

    连这货都来了!

    全完了!!

    林九娘浑身筛糠似的抖,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陈秀才冷笑一声,接着骂:“表妹可别信她那套鬼话!这骚浪货背着我偷人,还坑害了一窝绣娘!这种毒妇,当初就该填了塘子谢罪!”

    “最后我岳母为了保她这条烂命,吊死在房梁上!可她呢?连看一眼、烧张纸钱都没有!就是个没肝没肺的娼妇!”

    “堂下何人喧哗?!统统带上堂来!”

    一干人等很快被押到堂前。

    林九娘在山青镇的烂账,这下彻底摊在了太阳底下。

    她那张画皮,被撕得稀碎。

    郑婉娘听完,猛地扑上去薅住她头发,又哭又捶:“你哄我!为啥哄我?!你说我娘是病死的!说和尚讲我八字犯冲,不能回乡祭拜,不然娘亲舍不得走,永世不得超生!!”

    “你为啥瞒我?!我为你好,连你这门亲事都是我跑断腿张罗的,就想让你后半辈子安稳!!”

    “你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我娘竟是替你死的……我娘啊——”

    郑婉娘被人架下去,公堂乱成一锅粥,县太爷也顾不上先打她板子,只让人赶紧把她拖下去醒醒神!

    林九娘疯笑着,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是我害死她?哈哈哈……难道不是她害我?她只给我找个穷秀才,转头就把你许进京城高门!她答应过我娘要照看我一辈子的!偏偏心偏,把好东西都留给你!”

    “她最假惺惺了!替我死?那是她活该!!”

    “哈哈哈……陈秀才,你可真怂!为了扳倒我,连自个儿戴绿帽子的丑事都敢嚷嚷?我偷人咋了?还不是你那玩意儿不顶用?没钱没趣,床上三秒就完事儿……”

    陈秀才攥紧拳头,眼红得像要吃人,狠狠啐了她一脸唾沫。

    “贱人!这等货色竟还有人敢娶?哈哈哈……往后你肚子里揣的是谁的野种,怕是连你自己都摸不清吧!”

    林九娘脸唰地惨白,猛地扭头往门外瞅。

    可京兆府大门外,哪还有方才还嚷嚷着花钱替她减罪的婆家影子?

    那帮人早吓破了胆,一听林九娘那些腌臜事,个个后背冒凉气,脚底抹油溜了个干净。

    林九娘清楚,就算今儿能走出去,回家也是一张休书等着。

    她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日子啊……

    刚把日子过顺溜点,咋就塌成这样了呢?

    她仰着脖子,发出凄厉的怪笑。

    笑着笑着,眼风扫到了沈妤。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是你……原来是你……是你在帮那小蹄子?!”

    林九娘全明白了。

    可沈妤只是静静看着她,不笑不恼。

    眼神淡得像看一块烂泥,一丝波澜也无。

    林九娘先是惊,后是恨,接着是不甘混着绝望,一股脑儿把她淹了。

    只是这回,她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慢慢耷拉下脑袋,再不出声。

    林九娘被暂押大牢,等明日宣判。

    大李律,妇人通奸,除当众鞭笞,还得服苦役。

    轻则发配边军营妓,重则和男犯一样扛石修路。

    那光景,比死还煎熬。

    故而乡下出了这事,族里多半直接烧死或浸猪笼,鲜少报官。

    虽说这律条对女子狠绝,可若非林九娘把画儿害到那般境地,沈妤本也不会用这法子。

    她林九娘能重活一世,那被她毁了的姑娘们呢?

    她和李郎,打从根上起,就该千刀万剐,是一对披着人皮的畜生!

    那桩旧日奸情,加上坑害一众绣娘的烂账,还有对画儿下的毒手,如今桩桩件件都钉死了,林九娘半句狡辩的余地都没了。

    这辈子,她就烂在这几件事里头吧!

    沈妤懒得多看,扭身先走了。

    画儿赶回来,扑通就磕了仨响头。

    沈妤扶她:“往后日子咋打算?还有,杨虎那小子瞅你的眼神,瞎子都瞧出来了。你若不乐意,我另派丫头去伺候他……”

    话音未落,画儿急得嗓子都岔了:“夫人!奴婢情愿!签活契卖身给您,您千万别嫌弃!奴婢铁了心跟着您……”

    “再说奴婢身上带伤,实在腾不出手,就、就让白六他们搭把手照看杨大哥,行不?”

    说完她把脑袋埋得低低的,耳根红透。

    今儿杨虎豁出命护她,画儿心里早化了。

    其实打从芙蓉阁起,俩人就不对劲,只是画儿是良籍,杨虎是奴身,他一直憋着不敢捅破。

    可天天盯着心上人,那点心思哪藏得住?

    这回经一事,总算捅开了窗户纸。

    沈妤瞧着乐呵:“成,全依你。”

    就是好笑,画儿这会儿连别的丫头近杨虎身都不准了。

    这是早早划成自个儿的人了?

    林九娘那点破事早轰动了全城,街头巷尾骂的全是她骚浪恶毒。

    夫家一听老底,银子捂得死紧,摆明了要让她自生自灭。

    黎霄云回府,顺嘴提了句:“妤儿,这手干得漂亮,想一棍子闷死她,没少费心吧?”

    沈妤捻着案上那枝腊梅,香气熏得满屋都是,别在鬓边,出门连发梢都沾着味儿。

    这是今儿刚从园子里折的,这宅子邪乎,四季花开不断。

    她是越发贪恋这个家了。

    听黎霄云夸,她便把重逢画儿后怎么布局的事儿兜底说了:“我早料到会撞上林九娘,只要稍稍拱火,她心虚必会狗急跳墙。没算到画儿这丫头人找着了,苦也吃了,却硬是咬死不说。”

    “这顿打挨得冤,虽说结果称心,到底亏了她。”

    “倒是那李郎跳出来指证,真够恶心的。好歹狼狈为奸一场,他不羞反倒想立牌坊,装什么浪子回头?纯属人渣!”

    俩人当初穿一条裤子,如今他蹦出来踩她一脚,无非是破罐子破摔,巴不得天下人都别痛快。

    沈妤气不过,下午就写了张条子塞给黎霄云:“你跟唐卿能用信鸽吧?帮我递给他。”

    条子上没几句,就是叮嘱唐卿盯死李郎,别让他舒坦了。

    黎霄云笑着摇头收了:“他们再有两天脚程,该到山青了。”

    沈妤闷闷点头。赵家那摊浑水牵扯太深,盼着他们一路顺当。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画儿这事动静太大……我怕那边嗅到风声。毕竟当初事发在他绣庄,也是他经的手。我虽没露过面,可万一他顺藤摸瓜摸到咱家,你得留心。”

    救画儿势在必行,可沈妤一想起黎霄云在山青那次“死”过一回,心里就发毛。这事儿要是被人捅到朝堂上,后果不堪设想。

    黎霄云不紧不慢起身披衣,像是又要出门。

    回头冲她道:“他怕是早盯上你了。”

    沈妤眉毛一挑,黎霄云才接着说:“自打咱们成亲,就有人暗中摸你我底细。不过眼下他还不知道,我就是当年那个猎户。”

    他指了指脸,早先一脸络腮胡遮了大半张脸,如今改头换面,没个长年累月的相处,只匆匆见过一两面的,哪认得出来?

    沈妤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急步上前:“那可怎么好?”

    黎霄云抄起佩刀,捏了捏她的小脸:“北镇抚司不是白吃饭的,誉王那双手也未必干净。”

    “别慌,我能摆平,绝不让他摸着我老底。我不在时,你出门多带些人手。”

    “对了,书架边我搁了样东西,自个儿去瞧瞧。”

    说完大步跨进院子,顶着满地积雪舞起刀来,脚下打滑也不管,一顿狂练半个时辰,浑身汗淋淋才回来。

    沈妤好奇,拉着春玉进了书房。

    借着月色雪光,春玉举灯,沈妤从书架边摸出一卷画轴。

    展开一看,画中是个年轻男子。

    春玉捂嘴惊呼:“夫人,这莫不是……”

    沈妤也微怔,随即摇头:“不对,不是同一人。”

    她拿着画轴走到院中,问还在耍刀的黎霄云:“霄云,这画的谁?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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