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皮躺在天台上,大口喘气。
肺里像塞了一团湿抹布,呼出来的气比吸进去的多。他仰面朝天,望着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反复播放刚才的画面——
最后内心唱着壮胆歌,如野兽般嘶吼得过去,飞奔过去。
唱。跳。坐。
骨头断裂的声音。
僵尸不动了。
他又活下来了。
死里逃生,入虎口,又从虎口爬出来。这感觉用一个词形容,叫死而复生。
他用这个词造句:我小皮,刚才死而复生了两次。
造得不错。就是有点费命。
他就这么躺着,躺了五分钟,还是六分钟,他自己也数不清。天台的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像夏天忘在垃圾桶里三天的鱼。但他不在乎了。
劫后余生的空气,闻起来都是甜的。
哪怕它其实是臭的。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咚。
很轻。像有人在不远处敲了一下门。
小皮的耳朵动了动。他没睁眼,只是把呼吸放轻,仔细听。
咚。咚。
两下。
连续的。
咚咚。咚咚咚。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有人从漫不经心地敲门,变成不耐烦地砸门,再变成一群人挤在门后、一起用身体撞门。
小皮睁开眼。
他慢慢坐起来,转过头,看向天台那侧——天台房的那扇门。
咚咚咚咚咚——
门板在抖。
门框在颤。
门把手已经歪了,螺丝松脱,每撞一下,门缝就变大一点点。
一群僵尸。
不止一个。
是一群。
小皮的脑子里炸开一道雷。
【本楼层现存僵尸数量不低于二十只。】
狗系统的话在耳边回响。
二十多只。
他才杀了两个。
都在那扇门后面。
都在往这扇门后面挤。
都在等着这扇门打开。
然后冲出来,把他这一坨115公斤的五花肉,分得干干净净。
小皮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躺着歇了五六分钟,耐力回到82%。DEBUFF里的“气喘吁吁”消失了,但那只是表象。他知道,只要他站起来,走两步,那个红色的警告就会立刻跳回来。
这副身体,站着就是消耗。
而他现在需要跑的,不是两步。
是活命。
他开始回想刚才的一切。
那声尖叫。那个一屁股坐到僵尸脸上时发出的、足以惊醒整层楼的惨叫。
是他自己招来的。
他后悔了。
但后悔没用。
门还在撞。咚。咚。咚。每一下都比上一声更响,每一下都比上一声更近。
小皮仰头望天。
“悠悠苍天——”他张开嘴,想喊出那句经典台词。
喊到一半,他闭上了。
因为没力气。
仰天长啸也是要耗体的。他现在每一分体力都得省着用。而且以他这坨身材,仰天长啸的画面……说实话,可能不太悲壮,只会让人想笑。
他把那句台词咽回去,换了个短点的:
“要不就这样躺着算了。”
让它们啃。
反正它们也不一定爱吃肥的。
可惜没带蒜。
不然还能给它们解解腻。
咚——
门板裂了一道缝。
小皮闭上眼,等死。
等了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没死。
他睁开眼。
等等。
他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在那个断腿僵尸爬出来的房间里——就是那扇玻璃碎掉的窗户后面——他刚才扫过去的时候,余光好像捕捉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
窗户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可能是杂物间,也可能是设备间。地上散落着几块碎玻璃,还有那只被他坐死的僵尸,趴在那里,不动了。
而在房间靠里的位置,一个桌子上——
一个闹钟。
早上能定时,呼叫你的,闹钟。红色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还在走。
还在走。
小皮的脑子忽然清醒了。
他撑着地站起来。
门还在撞。裂缝又大了一点。他看不见门后的脸,但他能听见那些喉咙里挤出来的、层层叠叠的闷吼。
他没时间了。
但他还有机会。
小皮冲进那个房间——说是冲,其实就是pia叽pia叽的小碎步快走。他跨过那只女僵尸的尸体,一把抓起那个闹钟。
有电。能用。指针还在走。
他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10:47。
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响。
他翻找闹钟背面——有旋钮。可以调闹铃。可以调时间。
他把闹铃拨到了。
10:50。
然后他抬头。
目光穿过碎掉的窗户,落在外面的天台上——
那个灯。
天台顶上有根灯柱,老式的,铁杆锈迹斑斑。旁边就是护栏,护栏的一角早就松了,铁栏杆歪歪扭扭,底下就是六十层楼的高度。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
有声音。有高度。有诱饵。
还有一群智商约等于零、只会追着声音跑的僵尸。
一个计划成形了。
小皮转过身,开始扒那具女僵尸的外套。
它穿着一件灰色的拉链外套,沾了血,但还算完整。他把外套扯下来,把闹钟塞进衣服口袋里。口袋有点浅,闹钟露出来一半。他又扯了一截从拖把上掉下来的布条,把口袋口死死扎紧。
门那边——
轰。
半扇门板塌了。
闷吼声骤然变大。脚步声杂乱地涌进来。
小皮没回头。
他冲出房间,冲向那根灯柱。
他把裹着闹钟的外套挂在灯柱上。挂不稳,又挂一次。第三次的时候,他用布条把袖子系在灯柱的铁杆上,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转过身——
僵尸们已经从门里涌出来了。
七八只。不止。后面还有。它们挤在门口,有的已经跌跌撞撞地往天台中间走。
小皮往侧边跑。
沿着护栏边缘,贴着边,尽量不发出声音。他跑向十几米外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几块废弃的防水布,正好能藏住他这一大坨。
他扑进去,把防水布拉过来盖住自己,头埋在地上,屁股撅着,脸贴着冰凉的水泥。
他在心里念经:
我太肥了。
不好吃。
没营养。
吃我还得带蒜。
别吃我别吃我别吃我——
叮铃铃铃铃铃——
闹钟响了。
震耳欲聋。
在六十层天台的寂静里,那声音像一把锥子,刺破所有的闷吼和喘息。
小皮从防水布的缝隙里偷看。
僵尸们齐齐顿住。
它们转头。
它们看向那根灯柱。
它们走过去。
不是一只,不是两只。是十几只。从门里涌出来的、刚才还在四处乱转的、所有的僵尸,都朝那个声音走过去。
它们挤在灯柱下面,仰着头,伸着手,对着那件挂在上面的外套发出低沉的嘶吼。
然后最前面的那只,被挤到了护栏边。
护栏是松的。
它靠上去。
铁杆往外一歪——
那只僵尸翻了下去。
没有声音。
六十层楼,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它们挤成一团,后面的往前推,前面的没处去,只能往护栏上靠。护栏越歪越厉害,铁杆一根一根地脱开,像被掰开的筷子。
一只。
两只。
三只。
五只。
它们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一个接一个,一件件破烂的衣服在风里翻飞,一只只伸着的手还在空中乱抓。
小皮趴在那里,看呆了。
闹钟还在响。
僵尸还在掉。
有一只掉下去的时候,正好撞上下面那一层伸出来的晾衣架,挂在那里晃了两下,然后继续往下掉。
还有一只比较聪明,挤到前面发现不对劲,想往后退。但后面太多,退不动。它张着嘴,好像在嘶吼,但声音被闹钟盖住了。然后它也被挤下去了。
小皮数着。
七。八。十。十二。
闹钟响了整整两分钟。
两分钟,十几只僵尸掉下去,像一场无声的、滑稽的、恐怖的坠楼秀。
最后闹钟停了。
剩下两三只还站在灯柱下面,仰着头,对着那件不再响的外套发呆。
它们好像在想:刚才那声音呢?
小皮趴在防水布里,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太响了,响得他怕被听见。
那两三只僵尸在原地转了几圈,然后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有一只往他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转向另一边。
它们没发现他。
它们只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小皮继续趴着。
脸贴着水泥地,冰凉的触感从脸颊传来。
他在心里把那句念经改了个词:
感谢闹钟。
感谢女僵尸的外套。
感谢护栏生锈。
感谢蒜。
因为没用上,所以感谢。
他就这么趴着,听着那两三只僵尸在天台上走来走去,脚步声拖沓而缓慢。
但他不在乎了。
他活下来了。
又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