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僵尸正在爬过来。
从玻璃碎掉的窗框里，它把自己整个拖了出来。两条腿拖在后面，膝盖以下的部位扭成不自然的角度，脚掌反扣着，像两片被踩扁的易拉罐。
它只能用胳膊。
但胳膊很有力。每一撑，身体就往前窜一截，指甲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喉咙里还伴着一种低吼。
不像电影里那种震耳欲聋的咆哮，更沉，更哑，像有人用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管。
小皮靠在护栏上，看着它一寸一寸靠近。
他应该害怕的。
但他此刻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在喘。
胸腔像个漏气的皮球，呼哧呼哧，每一下都拉得又长又浅。肺里好像塞了团湿棉花，吸进来的空气绕了半天，就是进不到该进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耐力：42%】
掉了一半多。
刚才打那只歪脖子，他只顾着抡拖把、踩脸、跳起来、喘气，根本没留意这玩意儿掉得这么快。
——不仅掉得快，而且恢复的慢。
他杀了那只僵尸，坐下来，喘了少说得有二十秒吧？二十秒只回了不到十分之一。
【DEBUFF：气喘吁吁】
近战攻击伤害-60%
攻击速度-25%
磕碰概率+15%
无法冲刺
【DEBUFF：脑满肠肥】
耐力恢复速度减少
更容易受伤
移动速度更低
【DEBUFF：身体很差】
更少的耐力
更少的耐力恢复
小皮别过头。
像月底打开花呗账单，扫一眼总额就赶紧退出App。
不看，不看。 不看它就不存在。
可僵尸在那儿。
爬着，越来越近。
他又把面板划拉出来，往下拉。
【击杀统计】
僵尸击杀：1
1。
整整一个。
杀了整整一个，他已经像刚从马拉松终点线爬回来。
而天赋点的获取条件是——
每击杀1000只僵尸，或每存活10天，获得1属性点。
1000。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两条灌了铅的腿，又抬头看看那只爬过来、面目完好、甚至比刚才那只更难对付的僵尸。
1000。
一天杀100只，也得十天。
以这个效率，他杀100只之前，自己先累死三回。
而且他还不一定能活十天。
那只僵尸已经爬到五米之内了。
小皮撑着护栏站起来。
膝盖在打颤。不是怕的，是真的没力气。他用脚跟抵住地面，稳住身形，盯着那只拖行而来的东西，大脑飞速运转——
刚才那只怎么死的来着？
弄倒。踩头。跳。
关键是把僵尸弄倒。
拖把已经断了，他没有远程武器了。只能等它爬近，趁它撑起上身的瞬间，侧身躲开，借力推它一把——
计划刚成型。
僵尸爬到三米。
两米。
一米。
小皮深吸一口气，往前迎了一步——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只僵尸根本没有“站起来”这个动作。
它腿断了。
它只能爬。
它爬得再近，也是匍匐状态，上半身贴着地。他没法“推倒”它，因为它本来就是倒着的。
那怎么把它弄倒？
……它已经倒了啊。
小皮愣在原地，和那只僵尸四目相对。
它仰着头看他，喉咙里还在呼哧呼哧。
他低头看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所以我是直接踩，还是先把它翻过来？
僵尸替他做了决定。
它往前一窜，伸手去够他的脚踝。
小皮往后跳——说是跳，其实就是脚掌离地两公分，pia叽落回原地。他连滚带爬往侧边闪，僵尸的指甲擦着他的鞋边划过去，在水泥地上刮出三道白印。
不行。
不能等它出招。
小皮绕到它侧面，瞄准它撑地的那条胳膊，抬脚——
踩。
噗。
胳膊陷下去，又弹起来。
僵尸纹丝不动。
它甚至没回头，只是把另一条胳膊撑过来，继续往前爬。
小皮又踩。
噗。
噗噗。
脚底板传来的反馈像踩一袋发潮的面粉，软塌塌的，卸掉所有力道。僵尸的爬行速度几乎没有减缓，它只是每被踩一下，喉咙里就挤出一声闷哼，像在说：别闹。
小皮的耐力条又掉了一截。
他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不行。
这样不行。
得用体重。
他往后退了几步，和僵尸拉开一小段距离，然后——
助跑。
说是助跑，其实就是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的小碎步。115公斤的身体拍在地面上，发出pia叽pia叽的闷响，像一块移动的五花肉。
他跑到僵尸身侧，瞄准它的后背，跳起来——
不是踩。
是坐。
他把自己整个砸下去。
砰。
一声结实的、肉与肉撞击的闷响。
僵尸的上半身被砸得往前一栽，下巴磕在地上，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小皮坐在它背上，像骑一头不听话的矮脚马，两条腿耷拉在两侧，脚掌拖着地。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
僵尸的胳膊往后一扒拉，正好扫在他的小腿上。
很轻。
像猫伸懒腰时无意碰到茶几上的杯子。
但小皮的重心已经全压在它背上了。这一扒，他的上身往后仰，两条手臂在空中乱划，试图抓住什么——
什么都没抓到。
咚。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确切地说，是坐在某个东西上。
软的，温热的，还有一点潮湿。
他低头。
他坐的是那只歪脖子僵尸的头。
那张烂了一半的脸正对着他的屁股，歪着的角度刚刚好，像在给他当坐垫。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半边残存的眼眶里，浑浊的眼珠正透过裤子的布料，沉默地凝视着他。
小皮发出一声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尖叫。
他用手撑地，屁股蹭着地面，连蹬带踹往后挪。脚后跟在地上乱踢，腰扭得像一条上岸的鱼。
那只爬行的僵尸还在追他。
它爬得不快，但一直在爬。小皮往后退，它就往前挪。小皮停下喘气，它就又近半米。
他退到护栏边，后背抵住铁杆。
无路可退。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上还穿着那双沾了不明液体的运动鞋。
他抬起脚，蹬在僵尸脸上。
把它蹬远一点。
它退后几寸，然后又爬上来。
再蹬。
再爬。
像一只执着的、非要蹭你裤腿的猫。
只是这只猫想咬他。
小皮不敢蹬了。
他撑着护栏站起来。
膝盖还在抖。肺还在烧。左上角的耐力条已经跌破30%，红色数字一闪一闪，像催命符。
但他站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还在往前爬的僵尸。
娇小。
这是一具女性的遗体，生前大概个子不高，骨架纤细。被咬后逃到这里，腿被什么东西压断了，拖着残肢爬到角落，死在玻璃窗边。然后它又爬起来。
现在它正在爬向他。
小皮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跑。
还是那种pia叽pia叽的小碎步，还是那副“风中一坨肉”的笨拙姿态。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他跑到僵尸面前。
没有停。
他跳了起来。
这一跳耗尽了他最后那点可怜的耐力。他在空中腾起——其实也就离地十公分——然后他把自己整个人扔出去。
像一枚人肉鱼雷。
像一颗坠落的卫星。
像一袋从货架上掉下来的25公斤装大米。
砰——
他砸在僵尸背上。
不是坐。是砸。
115公斤，带着重力加速度，全部集中到臀部那个点。
他听见一声清脆的、类似枯枝折断的声音。
僵尸的脊背凹下去一块。
它撑地的两条胳膊猛地一软，整张脸磕在地上，喉咙里那口浑浊的气终于吐尽了——不是“哼”，是一声长长的、被压扁的嘶哑气音。
然后它不动了。
小皮趴在它背上，大口喘气。
他的脸埋在自己汗湿的袖子里，鼻尖抵着粗糙的布料。肺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呼哧呼哧。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
他只是趴着，感受着身下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和它慢慢凉下去的体温。
左上角，面板跳了一下。
【击杀统计：2】
他趴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从僵尸背上滚下来，仰面朝天，望着那片依然灰白的天。
两只。
他杀了整整两只。
1000减2，等于998。
他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不笑一下，他怕自己会哭。
“狗系统……”他对着天空喃喃，“你这属性点……可真难挣啊。”
风从高处灌下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腥甜。
远处，不知哪层楼，又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没有动。
他只是躺着，把那口气慢慢喘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