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微弱，却瞬间灼穿了包裹他的浓重绝望。他不能就这么躺着，等待恶心值爬升，等待高烧吞噬理智。哪怕是为了转移那几乎要将他胸腔撑裂的悲愤，他也必须做点什么。
小皮连滚带爬地起身，左臂伤口的抽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忍住了。他像一头受伤且笨拙的熊，小心翼翼地拉开卧室门，将耳朵贴在门缝上，屏息凝神。走廊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确认安全后，他才蹑手蹑脚地溜出去，每一步都尽量轻缓，尽管他115公斤的体重让老旧的地板依然发出轻微的呻吟。
幸运女神似乎在这微不足道的地方瞥了他一眼——厨房就在走廊另一头，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食物腐败、灰尘和淡淡清洁剂残留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一片狼藉，橱柜大开，碗碟碎片和空的罐头盒散落在地，显然已被匆忙洗劫过。但基本的框架还在：橱柜、水槽、灶台。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目标明确——寻找重物，用于那可笑又必需的“锻炼”。
很快，他在一个矮柜底部发现了目标：一口厚重的铁质煮锅。典型的西式风格，深桶形，带两个耳柄，锅壁很厚，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估计裸重就有0.5公斤左右。这玩意儿炖煮罗宋汤或者奶油蘑菇汤倒是正合适，但现在，它是小皮的“杠铃片”。他走到水槽边，犹豫了一下，拧开水龙头——出乎意料，竟流出汩汩清水，水压还不小。在这个末日世界，流动的净水近乎奢侈。他将锅凑到龙头下，清澈的水柱注入，很快淹没了锅底，漫过锅腰，直至接近锅沿。水的重量迅速叠加，这口锅变得极具分量。
他双手紧紧握住锅耳，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圣物，又像端着一颗不稳定的小型炸弹——里面晃荡的液体让重心难以捉摸。他弓着背，一步一顿，万分艰难地将这“炸弹”挪回了卧室。反锁上门，背靠门板滑坐在地，将沉重的铁锅放在腿边。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
简陋的“健身房”，滑稽的“器械”，绝望的“运动员”。训练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起那几乎不存在的肌肉记忆。双手抓住锅耳，腰部下沉，腿部微微用力——动作笨拙得像个第一次走进健身房的超级菜鸟。然后，他发力向上提拉。装满水的铁锅异常顽固，冰冷的锅壁汲取着他本就贫瘠的热量，里面超过五公斤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疯狂晃荡，不仅将力量分散消解，更让每一次提拉都变成对抗失衡的挑战。水花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和地面。
【负重：约5.8/4 kg】
【严重超重！移动速度大幅降低，耐力消耗急剧加速。】
系统的提示冰冷而精准。每一次发力，都感觉手臂的肌腱在被强行拉伸，肩关节在摩擦中发出无声的抗议。酸、胀、痛，还有更深层次的、源自肌肉纤维被强制征召的撕裂感。但更可怕的是耐力的飞泄。那绿色的耐力条简直像破了洞的水袋，在他开始用力的瞬间就开始飞速萎缩。仅仅三四次不标准的、颤抖的提拉，额头上就已布满豆大的汗珠，呼吸变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深处的嘶鸣，每一次呼气都喷吐着灼热与铁锈味。
但他不管。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视线死死锁在视野一角那缓慢跳动的力量经验值上。所有的疼痛、疲惫、左臂伤口愈发尖锐的灼痛、胃里因感染而翻腾不休的恶心……这一切都被他强行压缩、屏蔽。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那口晃荡的铁锅，和那顽强攀升的数字：
1461……1477……1492……
超重状态下的力量输出，如同在泥沼中跋涉，付出巨大，收效甚微，但那经验值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增加。每一滴砸落在地砖上的汗水，每一次因用力而扭曲的面孔，每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哼，都在为那即将抵达的终点铺路。
汗水糊住了他的眼睛，刺痛带来生理性的泪水。左臂的伤口被反复牵动，闷胀的抽痛变成了持续的、尖锐的警报。恶心感一阵强过一阵，胃部抽搐，他不得不频繁地吞咽，用干燥的喉咙压下呕吐的欲望。手臂从酸痛到麻木，再到一种超越麻木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感。铁锅和水，此刻重如他正在对抗的整个绝望世界。
1498……1499……
还差一点！最后一点！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近乎野兽的低吼，榨干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压榨出肌肉里最后一丝残存的力量，猛地将铁锅向上提起——这一次，动作幅度终于大了一点，锅底几乎要离地半尺！
1500/1500！
【力量提升至 1 级！】
【当前力量：1】
【基础力量效果解锁。负重上限小幅提升（现为5公斤）。轻微提升近战伤害与推搡效果。肢体受伤对行动的影响略微降低。】
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流，仿佛从骨髓深处被唤醒，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它并不强烈，远非脱胎换骨，更像是给一台锈迹斑斑、即将停摆的老旧机器，注入了一小杯勉强能用的润滑剂。最直观的变化是，手里这仍然沉重的铁锅，那“不可撼动”的感觉似乎减弱了微不可察的一丝；手臂肌肉的颤抖频率，好像也降低了那么一点点。
他连忙查看面板，确认负重上限变成了5公斤。手里这锅加水的重量，体感上似乎也从“完全无法承受”变成了“极其艰难但或许能短暂坚持”。
“哐当！”
小皮再也支撑不住，双手一松，铁锅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水花四溅，浸湿了一大片地毯。他整个人也像被抽掉了骨头，向后瘫倒，后脑勺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也浑然不觉。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汗水早已浸透全身，让他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然而，在这极致的疲惫和狼狈中，他的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扭曲的、混合着泪水的笑容。
“升了……哈……哈哈……我升了！”声音嘶哑干裂，却透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意味，“0力量……没了！老子现在是……1力量了！0耐1力的……废材！”
巨大的荒诞感如同潮水般包裹了他。在这感染深入、命悬一线的绝境里，在这冰冷黑暗的卧室地板上，他用一口装满水的炖锅，把自己从“0力量”的深渊里，拔高到了“1力量”的“新高度”。从零到一，在数学上是质的飞跃，是无穷大的进步比例。但在这里，在这个现实得残酷的末日，这“1”点力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能多拿一公斤东西？意味着他推僵尸时能让对方多晃一下？在致命的僵尸病毒面前，这微小的提升，渺小得如同狂风中的一粒尘埃。
“哈哈哈……按这个速度，我再练个十天半个月，不就……不就满级了？”他笑出了眼泪，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十级力量！一拳一个小朋友！哈哈……呃……”
笑声戛然而止，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干呕打断。他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混着汗水糊了一脸。咳嗽稍停，他却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就着这个姿势，颤抖着再次唤出了面板。
【力量：1 (2/3000)】 （刚才最后那下似乎还溢出了一点点经验）
再看那熟悉的、深深刻在《僵尸毁灭工程》玩家脑海中的经验需求表：
0→1 ：1500
1→2: 3000
2→3: 6000
3→4: 9000
……
9→10: 150000
“十五万……”小皮脸上的笑容，如同遭遇极寒的玻璃，瞬间布满裂痕，然后彻底冻结、破碎、剥落。刚才那点靠着自我欺骗和极端痛苦换来的、虚幻的成就感，被这赤裸裸的数字砸得粉碎。
三百次这样的痛苦循环，才能升到2级？三千次？九千次？而那遥不可及的十级，需要十五万次？在感染随时可能爆发的倒计时里？在他耐力条短得可怜、每次锻炼都如同酷刑的情况下？
刚才那点微弱的暖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刺骨、更绝望的寒冷，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转念一想，算了，练那么高有什么用？自己可能连三天都撑不过去了。就算真能练成大力士，然后呢？变成一个肌肉发达的、力量超群的僵尸？成为这个绝望世界里一个更显眼的笑话？
“嗬……呃……”
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哽咽。那强行压抑的悲伤、恐惧、不甘与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再也无法遏制，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彻底吞没。他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右手紧紧抓住左臂的伤口，仿佛想用疼痛来锚定自己即将溃散的意识。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锻炼带来的短暂热量早已消散，身体深处泛起的那阵寒意，此刻清晰无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穿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是死亡的寒意，正顺着感染的伤口，顺着奔流的血液，一点点，吞噬掉那刚刚点燃的、名为“1点力量”的微小星火。
窗外，天色依旧浓黑如墨。黎明的曙光，仿佛永远也不会照进这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