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过了，也累瘫了。夜风一吹，沸腾的血液和暴怒的情绪像退潮般迅速冷却，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左臂伤口持续不断的闷痛。小皮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像一头战败的、伤痕累累的熊，慢慢挪回了二楼那个暂时属于他的避难所。
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他刚想喘口气，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他。
眼前发黑，视野里的物体微微旋转，额头和掌心传来不正常的燥热。他甩了甩头，那阵晕眩感却更明显了，还夹杂着一丝恶心。
“我去……”他低声咒骂，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破身体，尸变都这么快的吗？不给点前戏缓冲一下？至少超短霓虹小剧场，也有几十秒的磨蹭前戏啊！”
他心头发紧，几乎是带着某种“临终关怀”般的悲壮心情，唤出了系统面板。视线最先落在状态栏，那里赫然多了一个刺眼的词条：
【状态：轻度发烧】
完了。真的开始了。教科书般的感染进程：伤口感染，恶心值上升，然后发烧，接着神志模糊，最后……他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皮肤变得灰败、眼球浑浊、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的未来了。
他麻木地将视线移向另一个死亡倒计时——恶心值。准备接受它突破三十、甚至四十的残酷现实。
【恶心值：17%】
嗯？
小皮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烧糊涂了看错了。他用力闭眼再睁开，紧紧盯着那个数字。
17%。没错。不仅没升，反而比之前记录的27%下降了整整10个百分点。
这不对。完全不对。按照《僵尸毁灭工程》的铁律，按照他记忆里无数玩家血泪总结的经验，一旦感染僵尸病毒，恶心值是绝对、绝对不会自行下降的，它只会像一条尽职尽责的催命索，坚定地、不可逆转地向上攀升，直到百分百，然后宣告终结。
可现在它降了。而且，除了发烧和伤口疼，他没有感到任何“尸变”的典型前兆——没有对生肉产生诡异的渴望，没有闻到活人气息特别躁动，没有觉得阳光刺眼到难以忍受，思维也还算清晰（除了烧得有点晕）。
一个荒诞又渺茫的念头，像黑暗中擦出的一点火星，微弱地跳动起来。
“所以我到底是不是……特殊抗体？”他喃喃自语，发烧让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有些涣散，配上他自言自语的模样，活像个在街头对着空气发表高论的疯子，“还是说，我只是……呃，另外一种比较慢、比较非主流的变异方式？比如先变胖僵尸？肥尸王？”
困惑、荒谬、以及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混合着发烧带来的烦躁，让他做出了一个有点蠢的决定。
他集中精神，不是查看面板，而是在脑海里用意识呼喊：
“系统！给我出来！别装死！”
短暂的、充满电子杂音般的静默后，一个冰冷、平直、毫无感情波动，却莫名让人火大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系统在线。呼唤你爹何事？】
小皮：“……？”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更旺的邪火冲上了头顶，连发烧都好像被气退了几分。这狗系统！还自诩为爹？反了它了！但此刻，他有更重要的问题要确认，没空跟一段程序掰扯伦理纲常。
“我到底有没有被感染？僵尸病毒感染！说清楚！”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角色权限不足，未解锁‘特殊状态实时解析’模块。请根据自身症状及面板数据自行判断。】
系统的回答滴水不漏，标准得像客服自动回复，却又带着一种机械的嘲讽。
“我自己判断个屁！我要是能判断还问你？”小皮气得伤口都更疼了，“好，你不说是吧？那你现在就陪我聊天！反正我可能马上就要变僵尸了，变之前找个伴儿说说话不过分吧？说说我其他同伴在哪？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鬼地方？这到底是游戏还是什么鬼实验？”
他实在是孤独怕了，也憋屈坏了。死亡的阴影暂时被奇怪的状况推开一点，压抑了许久的孤独、恐惧、迷茫就像找到了泄洪口，对着这个似乎有智障的系统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倾泻而出，语无伦次，又急又快。
系统似乎被他这通毫无逻辑的狂轰滥炸搞得“当机”了一瞬，或者仅仅是出于某种底层规则无法自行切断这种“非查询性”的宿主通讯（尤其是宿主正处于“情绪激动且可能影响后续任务完成”的状态下）。过了好几秒，那冰冷的电子音才再度响起，这次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不耐烦？
【根据《僵尸毁灭工程》基础世界规则修正案v7.2.1：本世界不存在普遍性‘抗感染体’。除‘空气传播免疫’特质持有者外，任何由丧尸造成的抓伤、咬伤、深切口伤，其病毒感染率为恒定设定值，一旦生效即为必然。即便存在‘快速愈合’、‘免疫体质’等稀有技能，亦会明确显示于技能栏。你并未拥有相关技能。】
小皮屏住呼吸。
【基于你当前面板数据：核心生命体征与‘丧尸化进程核心指标’关联度低于阈值。‘恶心值’下降趋势与‘必然感染’数据模型严重不符。综合评估：你并未感染丧尸病毒。】
并未感染。
丧尸病毒。
我……没有被感染！！！
短暂的死寂。随即——
“耶——！！！哈哈哈哈！我没被感染！老子没变僵尸！！哈哈哈哈哈！！！”
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像一颗炸弹在小皮脑海里爆开，瞬间驱散了所有发烧的晕眩和伤口的疼痛。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以一百一十五公斤体重能做到的、最迅捷的“弹跳”——然后像个拿到满分试卷的孩子，在这间不大的卧室里毫无章法地蹦跳起来。
咚！咚！咚！
每一下跳跃，都让整个二楼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震颤，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跳了几下，他才猛地想起另一个问题，赶紧刹住车，喘着粗气急问：“等会儿！那我伤口显示的‘感染’是怎么回事？还有这发烧？”
【提示：伤口‘感染’为细菌性感染，属正常创伤后并发症，与丧尸病毒无关。发烧为免疫系统应激反应。建议：保持伤口清洁，补充水分，休息。】
“细菌感染……只是发炎发烧……”小皮重复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咧到了耳根，但紧接着就被更强烈的愤怒取代，“你个狗系统！你TM的怎么不早说！！你看着我跟个傻福似的绝望了半天，锻炼得差点猝死，又悲愤得想去跟僵尸同归于尽！你就在旁边看戏？！你还是不是个东西……啊不对，你本来就不是东西！你个狗，你怎么跟狗一样！”
他气得语无伦次，把能想到的粗口一股脑扔向这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差点把他玩死的“系统”。
那个冰冷的电子音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愉悦”的平稳语调播报道：
【检测到宿主多次使用侮辱性词汇对系统进行人格（？）攻击，违反《宿主行为规范临时条款》第3条。判定：言语失当。处罚：强制关闭系统交互界面及部分非核心信息提示功能，持续时间30分钟。即刻执行。】
【系统进入静默惩罚期。倒计时：29:59。】
下一秒，小皮眼前一直隐约存在、提供着各种状态提示的半透明面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系统声音没了，连那种与某种更高存在隐隐相连的感觉也断了。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世界……突然变得无比“安静”和“真实”。也无比空旷。
“我……你……”小皮指着空气，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这系统，不仅狗，还他妈的小心眼！睚眦必报！
算了，没感染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刚才面板消失前最后瞥见的几个数据。除了恶心值下降，好像还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对了，是灵活值！加了1点！看来生死搏斗和那种极限的愤怒爆发，真的能压榨出身体潜能。
还有维护技能，经验涨了一大截，快三级了。他想起这个技能的用处，它不能修复武器，而是在每次武器攻击、有概率损耗耐久度时，提供一个减免损坏的幸运判定。等级越高，减免概率越大。说白了，就是个脸黑救星，非酋福音。刚才他用棒球棍疯狂砸头……
棒球棍！
小皮猛地转头，看向被自己丢在门边、沾满红白污秽的那根“新手神器”。刚才最后几下暴怒砸击时，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妙的细微脆响……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棍子捡起来。只见原本光滑的木质表面，此刻不仅污秽不堪，更是在靠近顶端的部位，出现了几道明显的、深入木质的裂纹！其中一道甚至贯穿了小半个截面！拿在手里轻轻一晃，都能感觉到结构上的松散和不稳。
这已经不止是“耐久度下降”了，这根本是处于彻底损坏的边缘！别说打僵尸，可能用力砸一下门，它自己就先断成两截了！
“啊——！！！我的神器！狗系统！你还我神器！你还我的棒球棍啊！！！”
刚刚升起的、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被这件趁手武器即将报废的肉痛所覆盖。小皮一屁股坐倒在地，手里捧着那根濒临破碎的棍子，脸上的表情仿佛一个眼巴巴看着心爱玩具被收走、却又无能为力的孩子，悲愤交加，欲哭无泪。
果然，好消息之后，总有更现实的坏消息在等着。没变成僵尸，不代表日子就好过了。在这末日里，失去一件可靠的武器，有时候比感染更让人绝望。
他抱着裂开的棒球棍，坐在冰冷的地上，发烧的晕眩感再次袭来。这次，里面夹杂着货真价实的、为“破产”而心痛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