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定在楼梯栏杆上的噪音源,以最大功率持续释放着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电子蜂鸣。这单调、高亢、充满侵略性的声音,在挑高宽阔的楼梯井内反复撞击、回荡、叠加,形成了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声波压迫。对于楼下酒吧中那些仅凭原始感官驱动的存在而言,这无异于最清晰不过的挑衅与坐标。
尸群被再次搅动了。
灰白色的浪潮开始转向,从酒吧深处、从卡座阴影里、从倒塌的装饰物后方,它们如同被无形磁石吸引的铁屑,嗬嗬低吼着,朝着声源的方向——也即是楼梯的方向——汇聚、涌动。腐烂的眼眶“望”向上方,那里不止有令它们烦躁又兴奋的刺耳噪音,更有在它们退化视觉中隐约勾勒出的、一团模糊却无比诱人的活物热源——小皮的身影,哪怕只是门后的一道轮廓。
渴望压倒了拥挤带来的不便。最前面的僵尸迫不及待地将干枯的手爪搭上楼梯冰冷的水泥边缘,开始向上攀爬。动作笨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后面的同类推搡着,挤压着,形成一股向上的、缓慢而沉重的压力。
第一批约七八只僵尸,踏上了楼梯。
然后,灾难瞬间降临。
布满黏稠食用油的台阶,在昏暗光线下宛如一片黑色的冰面。僵尸僵硬、缺乏协调的腿脚根本无法适应这种极致的湿滑。
“噗通!”
“咔嚓!”
“咕咚——!”
闷响、骨裂、滚落声几乎同时响起!最前面两三只僵尸脚下一空,整个身体向后仰倒,后脑或脊背重重砸在下方台阶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有的腿骨以怪异的角度折断,白森森的骨茬刺破腐烂的裤管,但它们似乎毫无所觉,仍在用完好的手臂扒拉着地面,徒劳地试图向上蠕动。而更多紧随其后的僵尸,根本无视脚下同伴的惨状——或者说,在它们简单的意识里,那只是障碍物。乌黑溃烂的脚板,毫不犹豫地踩上了摔倒同伴的胸膛、腹部、头颅,将其当做稍微稳固一点的垫脚石,继续向上。
骨骼在重量践踏下发出更多细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摔倒的僵尸来不及挣扎,便被后续涌上的、沉重的脚掌彻底淹没、踩扁,与地面流淌的油脂、黑血混合在一起,成为一层滑腻而肮脏的“地毯”。
对于后方涌上的僵尸而言,这层由同类血肉和骨骼铺就的“地毯”,暂时抵消了部分油滑。它们得以踏着这令人作呕的“路面”,向上多推进了几级台阶。
然而,这短暂的“优势”不过是死亡陷阱的又一层诱饵。油脂的覆盖是均匀的,每一级台阶都涂满了死神贪婪的唾液。每当僵尸们自以为站稳,试图迈上更高一级时,脚下再度传来的失重感便会无情地嘲弄它们。不断有僵尸滑倒,在阶梯上翻滚,撞倒身旁或身后的同伴,引发小范围的连锁坍塌。摔倒的躯体顺着涂油的斜坡向下滑去,像笨拙的保龄球,撞入下方更密集的尸群,引得一片混乱的嗬嗬声和肢体碰撞的闷响。
小皮从47层门缝后冷冷地注视着这疯狂、混乱、又极度有效的一幕。尸骸铺路,油脂润滑,它们在自己的愚蠢和拥挤中,为自己铺设通往毁灭的阶梯。 然而,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那股混合了浓郁花生油(和少量掺入的刺鼻机油)香气与腐烂尸臭、内脏破裂腥气的诡异味道,却让他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他猛地别过头,紧闭双眼,深深吸了几口门后相对干净的空气,强压下喉咙翻涌的酸意。不能看,至少不能一直看,那景象太过挑战人类理智的底线。
尸群无知无觉,前赴后继。它们踏着同类的“路基”,又不断成为后来者的“路基”。每一步上行,都伴随着滑倒、践踏、骨折、滚落。当最前排的僵尸挣扎着,在同伴尸骸的缓冲下,终于接近楼梯中段——那片布设了铁丝网和金属碎片的区域时,它们的队形早已稀烂,数量也因滚落和踩踏损失了不下二三十只。
而真正的戏剧性场面,在它们试图跨越最后几级油滑台阶、即将触及障碍物时发生了。
几只冲得相对靠前的僵尸,脚下突然同时打滑!这一次,不是向后摔倒,而是因为用力过猛且重心过高,整个身体猛地向前扑倒,顺着油滑的坡度,加速向下溜去!它们如同几具失控的灰白色雪橇,手脚在油脂中徒劳划动,速度越来越快!
“砰!哗啦啦——!”
其中两只狠狠撞在了楼梯中段外侧的强化玻璃栏板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本就布满灰尘的玻璃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可怕的是,它们的冲势未减,带着巨大的动能,将玻璃栏板撞得向内凹陷、龟裂,最终——
“咔嚓——轰!”
一大片玻璃连同其金属框架,竟被硬生生撞破、剥离!破碎的玻璃碴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在下方楼梯和僵尸群中激起一片混乱的声响。而那两只“肇事”僵尸,则随着破碎的玻璃一起,惨叫着(如果那能算惨叫)从破口处翻滚坠落,直直砸进下方十几米处、拥挤在酒吧入口附近的后继尸群中!
“噗!砰!咔嚓!”
如同两颗沉重的血肉炮弹砸入泥潭。落点处的几只僵尸被当场砸得筋骨断折,瘫软下去。撞击的冲击波在密集的尸群中扩散开来,引发了一阵剧烈的骚动和挤压,更多的僵尸失去平衡,成片摔倒,滚作一团。破碎的玻璃从天而降,在僵尸灰败的皮肤上划开一道道深刻的、翻出黑红血肉的口子。
整个楼梯中段附近,一时之间仿佛成了灾难现场:头顶是嘶鸣的噪音源,脚下是滑腻的油脂和同类的尸骸,面前是狰狞的铁丝障碍,侧面是破开大洞、灌入阴风的玻璃缺口,下方则是被坠尸和玻璃雨搅得天翻地覆、混乱不堪的后续部队。
尸群的攻势,在这一连串连锁反应造成的混乱中,几乎陷入了停滞。上方的僵尸被障碍和破口吓阻,不断滑倒;中间的僵尸在油脂、障碍和同类的阻碍下进退维谷;下方的僵尸则被坠落的同类和玻璃碎片袭击,乱成一团。
小皮从门缝后收回目光,尽管胃里依旧不适,但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弧度。他不再去看那血腥恶心的场景,转而检查了一下手中备用钉板的握柄。
有用。太有用了。
那半桶花生油,加上后来灵机一动掺进去的一点废旧机油和清水(增加粘稠和附着力),此刻发挥出的效果,远超他最初的预估。这已不是简单的迟滞,而是一场针对无脑尸群的高效物理净化。看着那几十只已经在混乱中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或直接摔成肉泥,或在踩踏中变成地毯的僵尸,他觉得,就算再浪费两桶油,也完全值得。
“物超所值。”他低声自语,声音在门后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陷阱已经完美地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任务——极大消耗尸群数量,制造巨大混乱,挫其锐气。
接下来,就是等待混乱稍稍平息,然后,该他这位“陷阱布置者”和“最终清道夫”,亲自下场,去收获这血腥战场上残余的“果实”了。他握紧了钉板,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如同打磨过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