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皮拖着沉重的消防斧,一步步挪向员工通道的入口。斧刃拖过地面,在血污和灰尘中划出断续的暗痕,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每走一步,浑身的肌肉都在尖叫,但更深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心在支撑着他。
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楼梯间里弥漫的血腥与尘埃味更加浓重。借着窗外间歇闪过的、将世界染成黑白底片般的惨白电光,他看到了那副这辈子、乃至在之前所有噩梦与现实中,都绝不愿目睹的景象。
他那条精心铺设、水泥尚未干透的临时“栈桥”,此刻已面目全非。靠近34层断口的那一端,几具肢体不全的僵尸残骸正趴在木板边缘,徒劳地挥动着仅剩的手臂。它们有的双腿齐断,露出森白的骨茬;有的腹部破裂,拖曳出暗红的内脏,在粗糙的木板上留下黏腻的拖痕。但它们眼中那诡异的红光依旧闪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执着嘶鸣,腐烂的手指死死抠进木板缝隙,还在试图向前。
而更让胃部翻搅的是,就在这几具残骸的身后,木板的中央,赫然趴着一具几乎被彻底“压扁”的僵尸!它像一张被巨力碾过的、腐烂的肉纸,紧紧贴在木板表面,躯干薄得几乎透明,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摊开,头颅深深凹陷下去,与木板几乎融为一体。显然,是后面涌上的僵尸,毫无怜悯地踩踏着这具不幸的同类的身体,将它活活“镶嵌”进了尚未干透、又被反复践踏而变得湿滑泥泞的水泥表层里!木板边缘,还散落着从它身上被挤出来的、黑乎乎难以辨认的块状物。
他昨夜辛苦搅拌铺就的水泥,早已被污血、黏液和无数践踏的脚步破坏殆尽,大部分剥落,混着秽物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少量顽固地粘在木板和那具“肉纸”僵尸的身上。
正是因为这具僵尸的“牺牲”和填充,以及木板末端因不堪重负而出现的、一道触目惊心的纵向裂纹,才暂时阻挡了后续僵尸的涌上。此刻,在断梯的另一侧,那片被血月微光和偶尔闪电照亮的废墟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晃动的身影。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如同黑暗森林中的鬼火,齐刷刷地向上“望”着,死死盯着小皮所在的方向。它们互相推挤、抓挠,腐烂的手臂穿过同类的间隙,徒劳地向着数米之隔的木板挥舞,喉咙里汇集的嗬嗬声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潮汐,充满了令人疯狂的不甘与饥渴。像一群错过了末班车的、绝望的乘客,在站台边缘疯狂躁动。
小皮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恶心,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不能再犹豫。这脆弱的木板,这被亵渎的“桥”,不再是后路,而是催命符。必须彻底断绝这条通道。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郁血腥和腐臭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他双手再次握紧沉重冰冷的消防斧,一步步,走向那块承载着死亡与污秽的木板。
脚步踏在木板边缘,脚下传来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以及某种粘腻湿滑的触感。他站定,目光越过脚下那具“肉纸”僵尸空洞凹陷的眼窝(如果那还能算眼窝),望向断梯对面那片沸腾的红色目光。
“哈——啊!!!啊啊啊——!!!”
他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哑的、仿佛要撕裂喉咙的怒吼,将心中积压的所有恐惧、压力、暴戾与决绝,尽数灌注其中!吼声在狭窄的楼梯井中炸开,甚至短暂压过了下方的尸潮嘶鸣和远处的闷雷。
吼声未落,他已高高举起消防斧,双臂肌肉贲张,四级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斧刃!斧头划破潮湿凝滞的空气,带着他全部体重和意志,狠狠朝着木板靠近自己这一端的连接处——那块抵在完好台阶边缘、已经出现裂纹的部位——猛劈下去!
“咔嚓!!!”
第一斧,木屑混合着干涸的水泥碎块和不明秽物飞溅!裂纹骤然扩大,整块木板剧烈震颤,趴在上面的僵尸残骸一阵晃动。
“砰!!!”
第二斧,势大力沉,精准地劈在裂纹中心!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爆响,木板一端猛地向下倾斜,那具“肉纸”僵尸发出一声令人极度不适的、仿佛皮革撕裂般的轻响,随着木板的倾斜缓缓滑动。
“给我——断!!!”
第三斧,小皮用尽全身力气,甚至带上了腰部的旋转,斧刃化为一道模糊的寒光,以开山裂石之势,狠狠斩落!
“轰——咔嚓——哗啦啦!!!”
连接处彻底崩碎!沉重的木板,连同上面趴伏的僵尸残骸、镶嵌的“肉纸”、以及所有污秽,猛地向下折断、滑脱!它们翻滚着、碰撞着,坠入下方深邃的黑暗,在坠落过程中与断梯边缘的水泥擦碰,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悸的巨响,最终消失在底部的阴影与尸群中,只留下一连串渐远的碰撞回音。
通道,彻底断绝。
断梯对面,那些挤在最前面、挥舞手臂的僵尸,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呆滞了一瞬。但下一秒,对活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几只僵尸竟然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依旧凭着本能,朝着小皮所在的、如今已空空如也的“悬崖”边缘,纵身扑来!它们当然只能坠入虚空,在血月与闪电的映照下,划出一道道绝望的弧线,摔向下方的尸群与废墟,徒劳的抓挠动作直到被黑暗吞没才停止。后面的僵尸依旧在向前涌,将前面的同类推下深渊,周而复始,如同飞蛾扑火,又像一场残酷无声的集体献祭。
小皮喘息着,收回斧头,看也不看那地狱般的景象,转身,后退。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锐利如刀。
他来到另一条主楼梯的断口边缘。这里的情况同样令人窒息。下方,被彻底砸毁的半层楼梯空间里,此刻竟然也挤满了僵尸!它们填满了每一寸可立足的废墟,堆叠着,挣扎着。上方的僵尸不断被后来者挤得向前,然后从断裂的边缘坠落,摔在下方的同类身上,骨断筋折的声音被尸潮的嘶吼淹没。所有僵尸,无论站立还是倒下,只要头颅尚存,那猩红的目光都死死向上锁定着小皮。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一些挤在边缘、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的僵尸,似乎被那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活人气息逼得彻底疯狂。它们开始用乌黑的手指、腐烂的拳头,甚至头颅,疯狂地抠挖、撞击着身旁冰冷坚硬的水泥墙壁!指甲崩断,指骨折裂,黑红的腐肉混着暗色的血液涂抹在粗糙的水泥面上,它们却浑然不觉,依旧执着地、一遍又一遍地进行着这徒劳的自残,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凿穿绝路,又或者只是那血红目光带来的疯狂无处发泄。抓挠声、撞击声、混合着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汇成一首令人灵魂颤栗的、来自地狱的磨蚀之音。
小皮站在断口边缘,低头俯视着这片沸腾的、自毁的、却又执着得可怕的红色海洋。血月的光芒从高处气窗斜射下来,将断壁残垣和无数蠕动的身影染上不祥的暗红。闪电偶尔划过,将每一张扭曲的面孔、每一双疯狂的红眼、每一片飞溅的污血,都照得惨白清晰。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消防斧,斧刃上,新旧血污层层叠叠,在红光下闪着幽暗的光泽。
他知道,自己刚刚亲手断绝了一条路。而剩下的这条路……或者说,这片深渊,在可预见的未来,也将不再是他能轻易涉足的区域。楼下,已成为被血月彻底点燃的、更加危险和疯狂的地狱前厅。
他后退,一步,两步,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边缘。将下方无尽的嘶吼、抓挠、坠落的闷响,以及那粘稠如实质的疯狂恶意,都关在了厚重的防火门之后。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汗水早已冷却,与血污混合,贴在皮肤上,一片黏腻冰凉。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手臂和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他成功了。他守住了35楼这条线。用最决绝的方式。
代价是,向下的道路,似乎变得更加渺茫和凶险。而那轮悬于天际的血月,依旧散发着不祥的红光,与渐息的雷声一起,笼罩着这座死寂又疯狂的城市,也笼罩着他刚刚用斧头捍卫的、这座漂浮于尸潮之上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