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啊……”
小皮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将35楼走廊里剩余的、还在蠕动的僵尸残骸彻底处理干净。动作早已变形,不再是精准的劈砍,而是凭着意志,勉强抬起沉重的消防斧,然后任凭其自身的重量和惯性落下,砸碎一颗颗仍在微微开合的头颅。每一次挥动,都牵扯着仿佛要断裂的肌肉,手臂酸软得几乎握不住斧柄。
“终于……处理完了……”
当视野内再没有任何活动的物体,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刺鼻的腥臭时,小皮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了。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最后一点力气也随着这句话被抽空。他松开手,消防斧“哐当”一声掉在血污中。他甚至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脚,机械地、一点点地将斧头拨到墙边,然后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吐火焰,肺叶刺痛。
身上传来几处火辣辣的痛感,大概是最后劈砍木板时,被飞溅的水泥碎块或木屑崩伤了,也可能是在之前的混战中被僵尸的碎骨划到。他没精力去细看,也没力气处理。湿冷、沾满污血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带来阵阵寒意,与体内过度消耗后产生的燥热交织在一起,滋味难以言喻。
但有一点无比清晰——今天,他又活下来了。
不知在地上瘫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从血月笼罩的暗红转为最深的墨蓝,雷声雨声渐歇,他才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扶着墙壁,一步一挪,像一具真正快要散架的傀儡,朝着通往楼上的楼梯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血泊或秽物中,发出粘腻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去看那扇已被他亲手断绝通道的防火门,以及门外那依旧隐约可闻的、来自深渊的抓挠与嘶鸣。
回到61楼熟悉的小屋,反锁上所有能锁的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耗尽了。他甚至没去开灯,没去换下那身污秽不堪的衣服,只是凭着本能,踉跄着扑倒在床上。浓重的血腥、腐臭和自身的汗味瞬间将他包围,但他已无力在乎。黑暗和极致的疲惫如同两只温柔又残酷的手,瞬间攫住了他的意识,将他拖入了无梦的、近乎昏迷的沉睡。
第二天,他是被肌肉深处传来的、熟悉的酸痛唤醒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雨似乎还在下,淅淅沥沥,与阳光并存,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呻吟着,试图活动身体,每一处关节和肌肉都在发出激烈的抗议。他摸索着找到止痛药,干咽下一片。然后几乎是爬进了浴室。热水冲刷在布满污垢、血痂和几道新鲜划伤的身体上,带来刺痛的同时,也带来一种新生的感觉。他用力搓洗,直到皮肤发红,直到水流从浑浊变得清澈。换上干净衣服,虽然身体依旧沉重,但至少清爽了一些。
“等身体练好了,除非高强度到极限,否则再也不碰这玩意儿了……”他有气无力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免得产生依赖……”
不过他也清楚,自己用得还算克制。从开始到现在,一整板药都没吃完。
他拖着依旧疲惫但至少能动的身体,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阳光确实灿烂,与依旧淅淅沥沥的小雨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天空湛蓝,云层轻薄,仿佛昨夜那轮妖异的血月、撕裂天幕的闪电、震耳欲聋的雷霆,以及楼下那沸腾的尸潮与疯狂,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他身上的伤口,35楼那片狼藉,以及记忆深处那无数双猩红的眼睛,都在提醒他,那是真实的、刚刚过去的恐怖。
他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开了一个罐头,机械地咀嚼吞咽,只是为了补充能量。然后,他必须去确认一件事。
再次来到35楼,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主楼梯的断口边缘,屏住呼吸,向下望去。
下方的尸群似乎平静了许多。虽然依旧挤在断梯下的废墟里,但不再有昨夜那种疯狂的、向上扑跃和抓挠墙壁的举动。大部分僵尸眼中那令人心悸的猩红色光芒已经消退,变回了寻常的灰白或浑浊,漫无目的地游荡、推挤。只有少数几只,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敏感”,当小皮的身影出现在上方时,它们会迟缓地抬起头,灰白的眼珠“望”过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但不再有那种被彻底锁定的、毛骨悚然的疯狂感。
“看来……真的是因为那血月。”小皮后退几步,离开了边缘,低声自语。是血月引发了尸群的集体狂躁,让它们变得更具攻击性,甚至感知范围都似乎扩大了。现在血月消失(或者影响力减弱),它们也随之“平静”下来。
但这平静能持续多久?血月出现的规律是什么?是周期性的,还是随机触发?
“小静。”他在脑海中呼唤。
“我在,小皮。”温和的电子女声准时响起。
“小静,昨天在血月出现之前,系统有没有记录到什么异常的环境数据变化?比如温度、湿度、气压、电磁场之类的剧烈波动?还有,你知道这个‘血月’现象,和僵尸的狂暴化有直接关联吗?”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根据可调取的有限环境监测记录,昨天傍晚并无显著的温度、湿度或气压异常波动。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在约17点30分左右,局部风速出现了一次异常的、短时急剧升高,其强度和模式不符合本地区夏季常见的气象特征,也并非由已知的飓风或热带气旋系统引起。但该数据为孤立点,缺乏更多佐证。”小静的声音平稳地汇报着,“关于‘血月’现象,小静的资料库中并无其与‘僵尸’行为模式关联的直接数据或研究结论。但根据可追溯的公开记录,上一次观测到类似的大范围、显著‘血月’现象,是在约25天前。值得注意的是,那一天,也被多数幸存者记录为……本地区首批‘异常活跃个体’(即俗称僵尸)大规模出现的起始日。”
小静顿了顿,补充道:“对不起,小皮。小静的基础分析模块功能有限,无法进行更复杂的因果关联或深层模式分析。如果您需要更深入的解析,或许可以尝试联系‘关怀版’交互协议,它可能拥有更高权限的数据接口……”
“不,不用了。你提供的信息已经很有价值了。谢谢。”小皮立刻打断,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至于那个……田文镜,绝对不要叫他出来!”
结合小静的信息和自己目睹的情况,小皮心中有了一个模糊但令人不安的猜想:血月,或许与这场灾难的爆发、乃至僵尸的周期性“活跃”或“强化”有关。25天前一次,昨夜一次……如果真有规律,下次会是什么时候?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61楼,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雨丝在阳光下闪烁的奇异景象,试图理清思绪。雨变小了,但依旧没停,空气湿漉漉的。
就在他凝神思考之际——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坠地的声响,突然从他头顶正上方的天台传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小皮瞬间肌肉紧绷,所有杂念抛到脑后,猛地转身,抄起就放在手边的撬棍,悄无声息地冲到通往天台的楼梯口,侧耳倾听。
没有后续声响。但他确信自己没听错。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撬棍,用最轻缓的动作,一点点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只露出一条缝隙,向外窥视。
天台上空荡荡,只有他之前布置的一些杂物和蓄水桶。雨水将水泥地面冲洗得发亮。然而,就在天台中央,阳光与雨丝交织的光晕中,一个身影静静地趴在那里。
那是一个浑身赤裸、一丝不挂的成年男性,像终结者的主角开场白一样。他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皮肤在雨中显得异常苍白,沾着水珠。他的出现方式如此突兀,如此诡异,就像凭空掉下来一样,简直……简直和他自己当初在这天台上醒来时,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自己当时至少穿着衣服。
而就在小皮惊疑不定,思考着这是又一个“玩家”,还是某种新型威胁时,脑海中,小静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带上了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清晰的警示意味:
“系统提示:检测到新的‘自愿参与者’信号接入。身份已初步标记。但请注意,根据有限的共享记录片段提示,该个体在以往互动中,曾有对其他维护者(注:指系统交互协议或引导单位)造成轻微功能性干扰的记录。请宿主谨慎评估接触风险,建议保持警惕。”
小皮的心猛地一沉。
新的“玩家”?
从天而降?
而且……是个有“前科”的、甚至可能攻击过其他维护者的危险家伙?
他握撬棍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紧紧锁定在天台中央那个一动不动、却散发着浓浓不祥气息的赤裸身体上。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阳光穿过雨丝,在那具苍白的躯体上投下晃动的、破碎的光斑。
刚刚从血月尸潮中喘过气来的短暂平静,似乎,又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