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天台上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那个猛男终于从那种仿佛脑髓被搅动的剧烈痛苦中缓过劲来,他双手撑着冰冷潮湿的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了上身。汗水如同小溪般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和贲张的背肌流淌下来,滴落在地面,与尘土混合成污浊的小点。刚才那股无形的、来自系统层面的强制干扰,显然让他遭受了难以言喻的巨大痛苦,甚至比小皮留在他身上的外伤更加折磨神经。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的暴怒和杀意虽然被痛苦削弱,但并未消失,只是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更加冰冷、更加压抑的阴鸷。他看都没看躺在地上的小皮,似乎多看一眼都会重新点燃那股被强行压制的怒火。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两人的喘息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然后,他动了。没有试图再站起来(右腿的伤势显然不允许),而是用双手和那条还能用力的左腿,以一种极其别扭但高效的姿态,朝着墙角那堆小皮之前准备好、打算用来捆他的绳索爬去。

    真是……讽刺啊。

    小皮在模糊的意识中苦笑着,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胸口的“空虚感”越来越重,仿佛那里真的开了一个洞,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带着一种漏风的、冰凉的钝痛。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有大动作,更不能情绪激动,否则那股空虚感会瞬间加重,带来更剧烈的痛苦和可能的内部大出血。他只能像一滩烂泥般躺着,用尚能视物的右眼,看着那个想要捆他的人,此刻正用他准备的绳子,爬向自己。

    作法自毙?报应不爽?

    他连自嘲的念头都不敢深入。

    猛男爬到绳索旁,一把抓起那几卷结实的尼龙绳和消防水带内衬,又拖着一身伤痛,爬回到小皮身边。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用手背擦了把脸上的汗,又瞥了一眼小皮肿胀变形的脸和微微起伏、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胸口起伏。

    似乎确认了小皮暂时没有威胁,也没有立刻断气的迹象,他才开始动作。

    他捆得很仔细,甚至可以说很有“章法”。没有因为愤怒而胡乱缠绕,而是先抓住小皮相对完好的右手腕,用一段短绳在手腕上绕了几圈,打了个复杂但异常牢固的结,确保手腕无法大幅度转动。然后是左手——左臂的关节在刚才的缠斗中可能有些错位,他一碰,小皮就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本能地一颤。猛男的动作顿了顿,但依旧冷酷地将左手腕也捆了起来,只是力道似乎稍微放轻了一丝,将两只手腕在背后并拢,牢牢捆死。

    接着,他单手抓住小皮的后衣领,另一只手撑地,竟凭借恐怖的臂力,硬生生将小皮拖了起来,然后架到旁边那张被撞歪、但还没散架的椅子上。动作粗暴,牵动了小皮全身的伤口,尤其是胸口,小皮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过去,只能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但冷汗瞬间就湿透了全身。

    将小皮“按”在椅子上后,猛男开始捆绑他的双脚。用更长的绳索,在脚踝处交叉缠绕,打了死结,又将绳索延伸上来,绕过椅背和胸口,在 身体上缠了好几圈,最后在椅背后方打结。这样一来,小皮除了两个小腿还能极其有限地挪动一下,整个人被牢牢地固定在了椅子上,活像一只待宰的……年猪。

    做完这一切,猛男似乎也耗尽了所剩不多的力气,他扶着椅子背,又喘息了一会儿。看着小皮被捆得结结实实、满脸血污肿胀、眼神涣散却强撑着不昏过去的模样,他眼中那股冰冷的阴鸷似乎消散了一点点,但绝对谈不上善意,更像是……一种确认掌控权后的、略微平息的暴躁。

    他没再看小皮,转身,用那条完好的左腿蹦跳着,走进了61楼的小屋内。

    小皮听到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个猛男重新走了出来。

    他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衣服。小皮模糊的视线认出,那是这间小屋原主人留下的衣物——一件深灰色的工装背心和一条宽大的卡其色工装裤。衣服穿在这个接近一米九的壮汉身上,竟然只是略显宽松,肩膀和胸肌将背心撑得鼓胀,裤子长度也刚好。要知道,这小屋的原主人,在小皮看来已经算是体格魁梧的了……

    看来……这个房间的原主人之一,恐怕是个和巨石强森一个级别,甚至可能更壮的家伙。这个猛男能穿上,说明他的块头同样惊人。

    换上了衣服,遮住了那一身伤疤和骇人的肌肉,他身上的戾气似乎被掩盖了一些,但那刀削斧劈般的面容和锐利如鹰的眼神,带来的压迫感丝毫没有减轻。他走到小皮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捆在椅子上的“俘虏”。

    目光扫过小皮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紧闭的左眼,还有那因为剧痛和失血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猛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碍眼,又或者……是那“年猪”的比喻过于贴切,让他觉得有点……滑稽?

    他盯了小皮几秒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恢复了部分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有没有烟?”

    小皮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烟?他现在这副模样,像是身上有烟的样子吗?但他不敢不回应,只能极其轻微、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胸腹肌肉,点了点头。

    即使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也让他眼前发黑,胸口那空洞的痛感骤然加剧,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在哪?” 猛男追问,语气有些不耐烦。

    小皮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疼痛,声带仿佛锈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只能用那只还能勉强睁开的右眼,祈求般地望着猛男,眼神里充满了无力与痛苦。

    “是不是说不出话?” 猛男看他这副样子,脸色沉了下来,明显有些生气了。他需要信息,而这个俘虏却像个哑巴。

    小皮看着他眼中重新凝聚的不耐,心中发苦,只能再次用尽全身意志,控制着头部,极其缓慢而艰难地再次点了点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混合着眼角的血污,看起来凄惨无比。做完这个动作,他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了,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只能靠着椅背,大口地、却不敢太深地喘息着。

    猛男看着小皮点头都点得如此费劲、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样子,那股不耐烦达到了顶点。但他似乎也意识到,逼问一个重伤到无法说话的人,是徒劳的。

    “行!” 他没好气地低吼了一声,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闷气吼出去,“我自己找!”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湿漉漉的短发,在狭小的玄关里来回蹦跳了两步,似乎无处发泄那股憋闷。然后,他停下,转过身,重新面对小皮,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我问,你答。点头,或者,摇头。”

    “听明白没有?”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小皮那只还能视物的右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小皮躺在椅子上,浑身被捆缚的疼痛,胸口火烧火燎的空洞感,脸上肿胀的灼热,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在对方冰冷目光的逼视下,在这绝境般的屈辱和痛苦中,他最后残存的一丝意志,驱使着他,用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最后一次,点了点头。

    然后,泪水,无法控制地,混合着血污、汗水和尘埃,顺着肿胀变形的脸颊,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