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胸膛那令人窒息的“空虚感”终于减轻了一些,不再像有冰冷的风直接从胸口灌入肺叶,虽然每一次呼吸依然伴随着钝痛和血沫的甜腥,但至少,他能感觉到自己还“完整”地存在着。身体各处的剧痛在止痛药和顽强生命力的共同作用下,也稍稍退潮,化为一片沉重而持续的嗡鸣。
而对面的那个男人……似乎恢复得更快。他像一头真正的猛兽,拥有着匪夷所思的恢复力。虽然右腿依旧无法着力,只能单腿站立或蹦跳,左腕也肿着,但那股因伤痛而略微萎靡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变得危险。他不再看小皮,仿佛椅子上捆着的只是一件碍眼的垃圾,开始在小屋内肆无忌惮地翻箱倒柜。
他不在乎小皮精心布置的、代表着一份末世“安稳”的每一个细节。书架被推倒,储物箱被掀翻,原本码放整齐的工具、备用药品、搜集来的小玩意儿,稀里哗啦散落一地。他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蛮牛,粗暴地搜寻着他想要的东西。
终于,在一个小皮藏在衣柜深处的防水袋里,他找到了——烟。不是一包两包,而是整整十几条!各种牌子都有,有些甚至还算高档。这是小皮早期搜索时,从不同楼层的办公室、住户家里零零散散收集起来的。他自己不抽烟,但潜意识里觉得,在秩序崩溃的世界,这种能提供短暂慰藉的“硬通货”,或许将来能有别的用处,比如交易,或者……在极度绝望时点燃一根,看着它燃烧。
现在,这些珍藏,成了闯入者的战利品。
那猛男撕开一条,取出一包,又从中弹出一根,叼在嘴上。他用找到的一个廉价塑料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烟雾涌入肺腔,过了好几秒,才缓缓从鼻孔和嘴角溢出。他闭上眼,眉头依旧锁着,但脸上那层狂暴的戾气,似乎随着这口烟雾的吞吐,略微沉淀、化开了一些。他靠着墙,沉默地抽着,目光投向窗外依旧灰蒙蒙的雨空,思绪似乎飘远了,暂时离开了这间充满血腥和敌意的小屋。
一根烟抽完,他将烟蒂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他蹦跳着,极其自然、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走进了卫生间。里面传来水声,他在清洗伤口,或者只是简单地擦洗身体。接着是翻找药品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走了出来。右腿小腿被他用找到的绷带粗糙但还算扎实地缠了几圈,做了简易固定。左腕和身上其他擦伤的地方,也涂上了碘伏或药膏。他用药毫不吝啬,仿佛那不是小皮的东西,而是他自家的储备。那熟练而理所当然的姿态,无声地宣告着:现在,这里他说了算。
无尽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将小皮淹没,比身上的伤痛更加刺痛。这不仅仅是一个安全的避难所被侵占,更是他过去几十天里,用血、汗、恐惧和一丝丝希望,一点点构建起来的、属于他自己的、在末世中仅存的“家”和“秩序”,被另一个人用最粗暴的方式践踏、接管。他看着对方用着他的药,缠着他的绷带,仿佛自己才是不该存在的闯入者。
那猛男处理完伤口,重新走出来,目光再次扫过被捆在椅子上的小皮。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商量,只有一种打量物品般的漠然,或许还残留着一丝未消的烦躁。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蹦跳着去了厨房。
锅里传来加热食物的声音,是罐头被打开的响动,还有餐具碰撞的轻响。香味……食物加热后的香味飘了出来,混合着还未散尽的烟味和血腥味,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作呕的气息。
小皮的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他也饿,饿得发昏。从昨晚血月惊魂到今晨的生死搏杀,他消耗了巨大的能量,却滴水未进。可现在,他是阶下囚,是待宰的羔羊,连讨一口残羹冷炙的资格都没有。
逃?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现实的冰冷砸得粉碎。往哪逃?拖着这副重伤残躯,能跑到哪去?在这栋大楼里和他玩捉迷藏?以对方那恐怖的恢复力和追踪能力(既然能找到这里),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再打一次?有了防备,自己绝无胜算。
从35楼下去?那里是刚刚被血月刺激过的尸群海洋,下去就是送死,无非是给下面的僵尸加一顿“外卖”。
无数个绝望的念头、虚构的反抗画面、悲惨的结局,在小皮脑海中疯狂闪现,又如同泡沫般破裂,只留下更深沉的黑暗和无力。
时间在屈辱和饥饿的煎熬中缓慢流逝。厨房的声音停了,接着是咀嚼和吞咽的声音。那个猛男吃完了,依旧没有过来“处理”小皮的意思。他走到阳台,背对着屋内,望着外面依旧阴雨连绵、废墟般的城市,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充满压迫感的背影。
那背影,像一座山,压得小皮喘不过气。
屈辱感达到了顶点。
我宁可死……也绝不做这阶下囚!!
一个疯狂、决绝、甚至带着自毁倾向的念头,如同地狱深处燃起的鬼火,猛地在小皮冰冷的心中爆燃!他想起了小静的话——如果因囚禁导致死亡,对方也要受罚!好啊!规则有漏洞是吧?那我就用这条已经半残的命,赌上最后的一切,给你来个狠的!就算不能拉着你陪葬,也要让你尝尝被“规则”反噬的滋味!
“小皮,不要!别做傻事!” 小静温柔而急切的声音立刻在他脑海中响起,试图安抚,“我正在尝试与对方的高级协议沟通,申请介入或指令……”
但小皮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屈辱、愤怒、绝望,以及那深入骨髓的、绝不低头的不甘,混合成一股毁灭性的力量。他不管小静的劝阻,眼中只剩下那只猛男的背影,和通往阳台外、下方几十层楼深渊的“道路”。
他的力气恢复了一些。被捆着,站不起来,但……可以挪。
对,挪动这把椅子!
他咬紧牙关,不顾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开始用臀部、用腰腹残余的力量,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拖动着沉重的实木椅子,向旁边挪动。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他挪得很慢,很吃力,汗水瞬间再次浸透全身,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管,眼中只有那个方向——通往客厅另一侧,那扇通向内部楼梯的门。他要去那边,从楼梯滚下去!哪怕摔死,也好过在这里被当猪一样养着,等待未知的、充满屈辱的命运!
“吱嘎——咚!”
他挪了不过半米,就连人带椅子,失去平衡,狠狠地侧摔在地!脑袋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嗡的一声,左眼的肿胀处传来炸裂般的剧痛。但他闷哼一声,竟然借着倒地的势头,用肩膀和髋部顶着椅子,继续朝着门的方向,笨拙而执拗地拱动、爬行!像一只被捆在壳里的、垂死挣扎的乌龟。
阳台上的猛男本来对身后的动静漠不关心,或者说,根本不屑一顾。但下一秒,他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极为明显的痛苦和烦躁,眉头死死拧紧——显然,他脑海中的系统(或者小静的努力沟通生效了)向他发出了严厉的警告:如果因你的囚禁行为导致目标死亡,你将面临严厉惩罚!
他猛地转过头,眼中刚刚因抽烟而略微平息的怒火“腾”地一下重新燃起,而且更加暴烈!
“你想干什么?!” 他低吼,声音因为压制怒意而微微颤抖,“想走是不是?!”
小皮摔在地上,侧着脸,用那只唯一还能睁开、此刻却燃烧着比对方更加冰冷、更加决绝、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笑意的右眼,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清晰无比:对,老子就是要走,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我。
那眼神,比任何言语的挑衅都更加刺人。
“好!我让你走!!” 猛男被这眼神彻底激怒,仅存的理智似乎崩断了一根弦。他低吼一声,单腿猛地发力,竟拖着伤腿,以一种迅猛而狰狞的姿态,朝着地上的小皮蹦跳冲来!同时,他顺手抄起了旁边地上的那根钢制撬棍,高高举起,眼中杀意沸腾——似乎系统惩罚的威胁,也暂时被这暴怒压了下去,他只想立刻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一再挑衅他的“虫子”碾碎!
“啊——!!!”
然而,就在撬棍即将挥下的瞬间,他整个人再次如遭雷击,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撬棍“哐当”脱手,砸落在地。他双手再次抱头,额角青筋暴跳,脸上肌肉扭曲,身体因为剧痛和某种无形的强制力而剧烈颤抖,几乎跪倒在地。
“凭什么!凭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赤红一片,对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不甘、愤怒和深深的憋屈,“我又不杀了他!我只是……我只是要教训他!!!”
系统的限制,显然比想象的更严格、更直接。
小皮躺在地上,冷眼看着对方在无形规则下痛苦挣扎、无能狂怒的样子,心中那股自毁的疯狂,奇异地混合进了一丝冰冷的快意。他依旧用那只眼睛,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嘲讽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猛男似乎从那阵剧烈的强制痛苦和系统警告中缓过气来。他喘着粗气,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脸上的暴怒并未消失,但似乎被强行浇入了一盆冰水,扭曲成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暴戾。他死死盯着小皮,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却又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拴住。
他喘匀了气,一字一句,声音嘶哑低沉,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
“行。”
“我让你走。”
“但是……” 他弯腰,重新捡起那根撬棍,握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开始你打我的那一棍子……我要还给你!”
他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朝着小皮走来。脚步很重,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痛楚,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每走一步,右腿的伤都让他嘴角抽搐一下,但他眼神死死锁定小皮,不容动摇。
然而,就在他举起撬棍,对准小皮那条完好的右腿,准备落下时——
那股无形的、针扎般的剧痛和强烈的阻止意念,再次在他脑海中炸开!虽然不如前两次那么猛烈(似乎系统判定“还一击”的伤害程度在模糊允许边缘),但依旧让他动作一滞,脸上再次闪过痛苦和极致的烦躁。
“呃啊……!” 他低吼一声,强行抵抗着那阻止的意念,手臂肌肉贲张,太阳穴突突直跳,对着虚空(他的系统)嘶声低吼,仿佛在谈判,又像在威胁:
“我就给他一棍子!不打残他!你别再鬼叫了!!!”
“信不信……信不信我把你也弄了?!”
他像一头被多重锁链禁锢、却依旧试图噬人的凶兽,在规则与怒火的夹缝中挣扎。最终,那阻止的意念似乎稍微退让了一些(或许是判定这一击在“可控报复”范围内?),但警告的刺痛依旧存在。
他喘着粗气,眼中的暴戾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他不再理会脑海中的警告,忍着那持续的、针扎般的刺痛,拖着腿,终于走到了小皮面前。
他居高临下,看着地上如同待宰鱼肉的小皮,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痛楚、烦躁和残忍意味的冷笑,声音沙哑:
“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我就给你三个数。”
“我数到三……”
他缓缓举起了撬棍,对准小皮的右小腿肚,一个最多造成严重淤伤、不太会骨折的位置。
“你跑掉了……我就放你走。”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极其快速、几乎不给人反应时间的、带着某种奇怪习惯的语调,猛地喝道:
“一!”
停顿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半秒。
“三!!”
“二”呢?!
这个极其突兀、不按常理、却又隐隐带着某种荒诞熟悉感的数数方式,如同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小皮被疼痛、屈辱和绝望笼罩的脑海!
某个几乎被遗忘的、久远记忆深处的碎片,被这个特殊的、带着痞气的口头禅,硬生生撬了出来!
小皮猛地瞪大那只右眼,顾不得胸膛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破碎的声音冲出喉咙:
“你……你是……老王?!!!”
那正准备挥下撬棍的猛男,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他脸上所有的暴怒、烦躁、凶狠、痛苦,瞬间冻结,然后化为一片彻彻底底的愕然。他猛地低头,死死盯住小皮肿胀变形、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脸,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无比的困惑和震动。
“你……是谁?” 他手中的撬棍缓缓垂下,声音里的杀意和暴戾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惊疑、审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清楚!!”